來人是李昀孫兒李迪，他與李景伯早已考取了貢士，都打算參加明年的科考。
接到李暢的信件他當場就急了，不行卷，不論聲望，只看卷面詩賦與時策作為評分標準，考卷糊名，還需要經過謄錄。
如此做法，他擁有的，引以為傲的外力一下子蕩然無存。
他不甘心與那些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傢伙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朝廷這是在扼制他們這些世家，這讓看信的李昀嗅到了危險，就像太宗朝修《氏族志》一樣。
信件看完，李昀的困意頓時消失了。
他原本喜悅的神情一下子沉了下來，拿著信件在書房中不斷走動。
「伯父，何事如此焦躁？」李日知不明所以。
李昀將信件遞過去：「你倆都瞧瞧。」
將信件遞過去之後，他繼續說道：「自從隋文帝罷中正，廢除九品官人法，開創科舉後，除去門蔭這一個方法，能讓我們世家操作入仕，有利於我們的就只有行卷這一條路子了。」
九品官人法的核心是州郡選官員時只看家世、門第、聲望，不看才幹，只要有世家大族舉薦，哪怕你大字不識一個也能為官，禍害一方。
細思便知這套選官是為門閥世家量身定做的。
當時隋文帝廢除九品官人法，置進士科，行卷這一套科舉制度即便需要他們族中的弟子提前前往京都拜謁，可還是有利於他們，這會兒又要改，他們怎麼能接受。
主要是太子針對他們世家大族的態度讓他們感到不滿。
「好啊！好啊！一位剛上台的太子，就有膽跟天下的世家對著幹。」李日知忿忿不平，對他來說，家族的利益高於一切。
原本，他對李重潤還有些敬意，原還以為李重潤將武懿宗的差事交給他，是在安撫趙郡李家，沒想到扭頭就改科舉制度，針對世家。
可站在家族的他，這會兒心中對李重潤的那點敬意此刻蕩然無存了。
李景伯看信看得仔細，糾正道：「不是跟天下的世家，是我們山東的五姓與關中那些，皇后下帖邀江南望族的命婦出門遊玩，還讓她們帶著適齡的兒女，這或許是在為太子選妃。」
「況且，吳郡顧家的顧琮可是明確表明了立場支持太子。」
李昀很苦惱：「同為姓李，這關中李家出來的皇帝一個比一個煩，先是李世民修氏族志，後又是李治進一步禁止我們山東世家通婚。」
「現在，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居然也敢論改科舉制度？一個接一個的，掌點權力就來打壓我們，真當我們這些世家是吃素的不成。」說著，李昀漲紅了臉，氣都喘不勻了。
他直呼李世民的名字，如此大不敬的話語房中無一人勸阻。
甚至擔憂起他的身體。
李迪快步走到他身後，把手按在他後背推揉順氣：「祖父您消消氣，身子要緊，就連皇后的母族韋氏都不支持，只要我們一條心，這事就能在明年開考前攪黃。」
李日知不帶猶豫的問道：「那我們該如何做？」
李昀思忖了片刻，下定決心道：「為長遠計，日知你委屈一下。」
「伯父說的什麼話，晚輩豈會不顧大局。」
「迪兒。」
「孫兒在。」
李昀沉吟道：「去，讓趙州的官吏不必再替朝廷收百姓的不理狀了，依附我們家的佃戶備好的那些不理狀都燒了吧。」
「再寫一封信給太平公主，科舉制度這件事上只有給予我們支持，在某些事情上，只要不要不傷到我趙郡李家的根基，我們可以做出一些讓步。」
李昀久居趙州，與趙州基層的官員、差役、鄉紳，能極大程度影響當地百姓，曲折朝廷本意。
李日知的臉色僵了一下。差事沒辦好，還是他族裡的人在暗中使絆子，他想李重潤不會去責備桓彥范與宋璟，而是拿他開刷，倒霉的只能是他。
太子任命我來收不理狀，該不會是早想到要改科舉的制度，也知道我們這些世家大族會反對，才故意派我來，讓我夾在中間，做出在辦好朝廷差事升官與站在家族，與家族並肩作戰，然後借著差事沒辦好的藉口將我削職流放的吧。
私心一起，他忽然有些後悔。
李日知越想，就覺得越有這個可能。他為自己，幫朝廷辦事，以後就徹底脫離宗族的幫助。
他為宗族，要是世家贏了，太子會削他的官職，太子那麼年輕，他估計這輩子也沒有再出仕的機會。
要是世家斗輸了，他就什麼都沒了。
細思極恐下，李日知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他的表情變化讓李昀捕捉到了，李昀故而問道：「怎麼，日知，伯父的做法不妥嗎？」
李日知知道，就以他這個從六品上的大理寺丞的官位，遠不夠資格與他眼前這位老人叫板，換作未被貶之前，擔任宰相的李嶠還能與其商議商議改變做法。
他垂下了腦袋，聲音低了不少：「沒有。」
李昀聽出李日知的話語是帶了不情願，但他並不在乎。
......
「你說什麼，無百姓前來鳴冤？昨日喝酒喝昏了頭，沒醒酒呢？」趙州刺史官衙正堂上，桓彥范怒不可遏地瞪著刺史鄭慈明。
「沒人來就沒人來，這也不是本官能控制的，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了，許是本地的鄉紳都安撫好了，百姓安居樂業的，這會都忙著秋收，加上突厥、契丹差不多年年都要來附近的州郡劫掠，哪還記得陳年往事。」鄭慈明見李日知在堂上，說得隱晦。
但話里話外都在透露著別為難我了的意思，他是刺史不假，官職也比桓彥范，但桓彥范畢竟是禮部侍郎，能直達天聽，他不敢用強硬的態度將人趕走。
但他也不想得罪當地的豪族。
跪坐在一側矮案後的李日知昨夜輾轉難眠，也想不出讓自己擺脫困境的方法，以致於雙眼紅腫得厲害。
一旁的宋璟側首湊了過去：「李兄這是怎麼？發生了何事以致於昨夜一宿沒睡好。」
還在勞神傷思的李日知一個激靈搖頭道：「沒...沒事...」
監察御史的職權很重，巡察天下諸州，考核刺史、別駕、長吏、縣令善惡只是其中部分權力，就連中央職官也在監察御史彈劾範圍內。
這會兒宋璟盯著李日知：「你肯定知道些什麼事情，若不明言，休怪我不顧同行情義，上奏秉明聖人與太子。」
他復又看向鄭慈明：「還有你，本官來官衙時，並不見吏員在榜上張貼百姓可鳴冤的告示，此為妨礙朝廷公務，本官已記於心中，若不知悔改。」他舉起雙手，朝洛陽方向遙遙拱手，冷冰冰的甩出最後一句話：「休怪我無情，參你一個妨礙朝廷辦差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