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斜,臨靠池邊的四方重檐琉璃亭內,坐在石桌旁的韋皇后拿著小刀將一個貢梨切成了八塊,又剜去果核的那一部分,然後放到果盤上,擺到了坐在對面的李重潤父子面前問道:「聽說韋家的人與你們為難了?」
琉璃亭在後苑瑤光殿之南,亭子覆蓋綠色琉璃瓦,因而聞名。
還沒等李重潤兩父子品嘗,一位站在他們身旁的女子便伸出白皙靈巧的手探進果盤,用食指與拇指捏起一塊果肉送進嘴裡,然後發出十分享受的聲音:「嗯!很甜!」
細觀之下,這名女子生得白淨,頭戴琥珀步搖,面容與李重潤有幾分相似,長得亭亭玉立。
正是與李重潤一母同胞,年紀最小,也是最李顯、韋皇后寵愛的李裹兒。
「你慢點吃,別弄髒了衣裙。」
李裹兒轉了一圈,鵝黃色的宮裝舞了起來:「怎麼會,母后休要騙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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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莫要煩你父皇和王兄了,朝中的事夠他們勞心傷神的了。」韋皇后微微譴責了一句。
可李裹兒卻不樂意了,走到李顯身後將小巧的手握成拳頭,輕輕敲起了李顯的肩膀,撒嬌告狀道:「父皇,母后凶女兒,再說了,都下朝了,好生歇息不好嗎?還勞心國事幹嘛。」
李顯帶著笑意,十分愜意的享受著女兒捶肩。
「裹兒。」李重潤想敲打,但想到她只是一個小女孩,沒接觸過朝事,只是向父母撒嬌,想敲打也找不到理由,轉而道:「若想出去玩,改日可與母后一同出宮遊玩,邙山上清宮的秋景不錯。」
「真的嗎?那明天去。」
「不行。」李顯寵溺的說道:「出行怎麼能不提前安排,萬一遇著危險怎麼辦。」
見父皇允許她出去遊玩,李裹兒捶肩的動作殷勤了幾分:「還是父皇寵我!」
韋皇后沒好氣的嗔罵了一聲:「你呀!」
隨後又對丈夫與兒子說起先前的事情:「韋安石的舉止你們別往心裡去。」她直呼其名,可見真的不喜。
這會兒李裹兒也不鬧了,抱怨起韋家:「就是,父皇、王兄,你們是不知道,早些天他們討要官職的時候,一個個像餓狼似的。」
「好話說盡,母后都說了讓他們參加科舉,或者從軍,可他們非要母后向父皇討要官職賜封下去,為難母后,還說是為了母后好。」她說著鼓起腮幫子,瞧著可愛。
「他們不是幫母后,只是想利用母后的身份趁機壯大韋家罷了。」李重潤提醒韋皇后韋家安的心思。
韋皇后的面色變得不高興:「母后知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道理母后懂,當初我們一家流放的時候,也沒見他們替我們著想。」
「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咱們現在一家子不是好好的!沒必要再為他們置氣。」李重潤安慰道。
漸漸的,李重潤感覺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了,不光要操心天下事,還要操心家裡事。
皇家的一舉一動都牽動不少人的利益,他不知道當下保持得還不錯的親情在往後的日子裡,會不會在一樁樁事情中消磨殆盡。
眼下先保持著吧。李重潤心中對自己說了一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杞人憂天。
韋皇后仔細看了一會李重潤,說道:「說起來,重潤今年十九了吧。」
李重潤一聽,就知道韋皇后的意思了。
在大唐,他這個年紀孩子會打醬油屬於稀疏平常的了。
韋皇后思忖著說道:「也到該娶妻的年紀了,聖人,你可有好的選擇?」
咀嚼著梨塊的李顯將鮮美多汁的果肉咽了下去,道:「要不你舉辦個宴會,讓命婦們進宮赴宴,瞧瞧可有合適的?」
他們夫妻二人商量著,好像沒有徵詢李重潤的意見。
也屬於他們慣性思維了,父母尚在,婚姻哪有自己做主的。
李重潤開口了:「如此一來,料想都是些精心打扮的,名聲估計也像那些世族子弟一樣,相互吹捧出來的。」
「姻親,畢竟是你一大助力,能幫到你就是你的良配,爭取在吐蕃將公主送來之前吧。」李顯毫不避諱的說道。
他就這一個嫡子,在他心目中,其它幾個兒子都是庶出,斷然沒有與這位既是嫡子又占長兄的兒子爭的可能。
「不是說吐蕃那裡還有等他們的贊普商議才會定嗎?再說了,重潤不是與他們說了只會納為妃子。」韋皇后想了想兒子前些天與她說對吐蕃公主的安置情況。
李重潤點頭道:「母妃說的是,即便吐蕃將公主送來,嫡長子未出生前,孩兒也不會讓他懷孕的。」
嫡長子在這個時代的意義重大,關乎禮法,也關乎江山社稷安穩。
李顯說得明明白白,其實也不想給自己將來添太多麻煩。
「目前能幫到孩兒的,也就江南的世家了吧。」李重潤想了想:「朝會時,其餘世家的態度父皇你也看到了,這會兒要是孩兒從他們當中挑選,這不是向他們低頭嘛?孩兒可受不了這鳥氣。」
李顯嘆息了一聲:「其實說到底,這次科舉的事情與江南望族有利,他們才會支持。」
在來的路上,李重潤告訴他為什麼江南望族會支持,崔玄暐為什麼會反水。
「可下次要是獲利的不是江南的望族,損的是他們的私利,他們,還會支持嗎?」李顯憂愁起來,畢竟李重潤娶了太子妃,可不會輕易廢。
思忖再三後,李重潤說出自己的意思:「說實在話,如果真要孩兒挑,孩兒寧願挑江南望族的,至少現在江南望族的勢力不及山東、關中,讓他們出力相對容易些。」
「江南魚米之鄉,糧儲豐盈,要是大唐遇到災害,或者某場戰役時間拖得太長,含嘉倉的倉儲見底,孩兒的太子妃出身江南望族,商討調配起來相對簡單些。」
「孩兒是這樣想的,在這個糧食收成完全看老天爺臉色的年代,糧食才是國朝穩定的根本。」
「從百姓這方面去看,為什麼會將永業田賣了,不就是受災,糧食收成欠佳,需要錢買糧活命嗎?賣掉永業田的後果就是加劇土地兼併。」
「要是朝廷有糧,及時賑災,百姓活得下去,會賣掉賴以生存的田地?」
「從戰爭方面看,哪怕你軍餉拖上一段時間,只要你威望夠高,兵將們還能聽你幾聲勸,跟著你干,要是沒有糧食呢?吃不飽怎麼打仗?兵將們譁變鬧事是必然的結果。」
李顯是擁有過完整皇家教育的人,怎麼會不理解李重潤所說。
他家是天家,要負責的是黎民百姓,百姓的生活好了,稅收自然就上來了,他們的生活自然也就過得好。
而世家,則是為了自己的生活過得更好,選擇的做法是想盡一切方法把百姓的田地搶到手,隱瞞人口,逃避稅收。
這不僅是冒犯天家,更是以不正當的手段搶本不該屬於他們的東西。
聽到太子這番剖析,他心中因韋家人而生的鬱氣一掃而空,你們不支持,自然有人支持:「皇后,就按照重潤的說吧,發請帖,將江南望族的命婦與待字閨中的女兒邀去秋遊,好生替重潤選一名。」
權衡之下,去追逐虛妄的愛情遠不如政治婚姻帶來的利益來得實際,遠的不說,光是透露李重潤打算在江南望族挑選一名太子妃,科舉改革這件事上他們便會,跟到底,哪怕出現變故也會鼎力相助。
對兒子的婚姻大事,韋皇后自然上心:「那行,你們父子倆在這吹吹風吧,我回去準備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