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崔玄暐這位國子監祭酒的表態,張柬之心中五味雜陳。
外人不知道,他還能不清楚嗎?
太子在安排國子監祭酒與禮部侍郎的時候,沒有將崔玄暐安排到禮部侍郎的位置,而是猶豫再三後讓他擔任國子監祭酒。
他當時就該想到太子或許早就想好了科舉改制,是擔心崔玄暐在這件事上不會一條心跟他們走,故而才沒有讓他入掌握科舉考試的禮部擔任侍郎。
然而,事實證明,這位出身博陵崔氏的人還是走遠了。
李重潤對崔玄暐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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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顯的腦子有點糊了,在他的理解中,崔玄暐不應該跟著他兒子猛猛撩起袖子幹嗎?
怎麼和起了稀泥。
「重潤,你意下如何。」李顯拿不定主意了。
他感受到兒子內部好像出問題了,或者說他沒有從朝臣的個人利益去考慮。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大公無私,只為國家考慮的。
失望過後,李重潤平復了心情,他想崔家生他養他,不知道砸了多少資源,動用了多少關係才讓崔玄暐身居高位。
與張柬之走到一起,固然是因為張柬之的妻子與崔玄暐的妻子是族親的緣故。
看似和稀泥的話語,實際上已經暴露崔玄暐不想承擔叛離宗族的想法。
換作他人,李重潤就要當場懟一句「是朝廷選賢還是他們挑選朝廷,什麼時候國家的政策輪到連官身都沒有的學子做決定了。」
為政者考慮民意,照顧民意,順從民意是代指民眾真有冤情苦難,世人共情。
而不是謀利。
考慮到崔玄暐的難處,也是支持他政變奪權的人之一,也沒有直接反對,只是想著拖延,他不太想過於直白的傷了崔玄暐的面子。
「崔公。」李重潤面如止水喊了一聲。
這聽得崔玄暐很難受,往常這樣的神情他只有在李重潤對待外人的時候看到過,以前,對待他們,都是帶著敬意,現在,帶著疏離,可他也只能接受:「臣在。」
「你身為國子監祭酒,是在為國子監的學生說話?」
崔玄暐聽得出來太子在保留他的顏面:「確實如此。」
「國子監的學子也怕考試嗎?」李重潤疑惑的問道。
崔玄暐舌津犯苦,搖頭道:「國子監是我朝第一學府,怎麼會畏懼考試。」
「那你是對他們不自信?」李重潤又追問道。
「國子監每日雞鳴便有朗朗讀書聲,月上眉梢時,學舍燭火未熄,書頁翻動聲沙沙,無需臣督促,皆是學生們自勉,臣對他們自然放心。」
李重潤沒有去提世家,也沒去提崔家。
「噢,我朝學子竟如此勤勉。」李重潤讚嘆道。
向崔玄暐走了兩步,看著崔玄暐,像是對崔玄暐說,又好像在告訴殿中的所有人:「有才之士,有志者,或許懸樑刺股,風雨無阻,寒暑不懼,只為朝登天子堂,牧一方水土,一展抱負,此類刻苦賢才,或需親族舉族供養,才買得起書,買得起筆墨,交得起束脩,才能專心學業,他們也因此有才無名。」
「而他們之所以整個親族勒緊了褲腰帶,也要供他讀書,是朝廷告訴他們,刻苦上進,才有可能考中進士,才不會負了他們天賦才華,這些人,朝廷是不是不應該埋沒。」
崔玄暐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李重潤:「確實不應該!」
李重潤環顧朝臣,沉著臉對有反對念頭的朝臣問道:「你們別拿那些聲名不顯的學子為官後會克制不住自己,動不該動的心思,拿不該拿的錢財來搪塞孤,孤不想把話說得難聽,讓你們難堪。」
聽著聽著,崔玄暐的腦袋一點點垂了下去。
到了最後,李重潤在崔玄暐跟前站定,問道:「崔公,您說是吧。」
都勸到這個地步了,崔玄暐也知道再下去,眼前的年輕人真發火了。
他知道士族的德性,官官相護不是一個虛詞。「臣慚愧!」
說完,深深作揖,然後站回他原本朝會列班的位置,垂著腦袋,不再理會那些姻親投來的目光。
李重潤再都掃視一眾朝臣:「爾等若盡心為朝效力,家中子侄自能門蔭入仕,孤所提,有何疏漏,眾卿家儘管指點。」
「臣附議……」
「臣也附議……」李重潤看了看,卻是些家世並不顯赫的應和。
那些世家大族出來的,既不反對也不贊同,選擇了沉默來抗爭。
李重潤知道今日不改,將來就更難改了,即便現在讀書的人,或者說學識較高的人大多數出身世家大族,哪怕糊名,世家子弟上榜的人也會占很大一部分。
可科舉不是一期,而是關係國朝百年、千年,至於說百姓識字率很低,哪怕是寒門,所學因為書籍、紙張等問題導致學識比不上世家大族。
但是,他既然來了,還成為了太子,這個江山他遲早是要執掌的,那他就不想大唐還像古代皇朝周期那樣一步步衰落。
他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或許三十年、五十年。
他能做的事情就是儘可能去改變百姓的識字率,也打算將來允許商人參加科舉。
相交於普通百姓,商人更加有錢財供家中子弟讀書,甚至很多寒門的家底都比不上商人。
今日的科舉改革,是在打地基,否則,即便將來讓商人參加科舉,還是投遞行卷,拜謁高門大戶,科舉就失去了原有用來扼制世家的意義。
李重潤回身朝李顯拱手:「父皇,科舉改制利在春秋,還請父皇應允。」
李顯抬起了手:「張舍人,依重潤所言,擬旨。」
張說是位有抱負的人,早已品鑑出太子所言非虛,加上又非出身世家大族,礙於官職只是中書舍人,人微言輕,事關國運的事宜還輪不到他多嘴,只好在暗中祈禱太子能爭贏,這會得了指令,下筆橫飛。
……
「老崔,你犯什麼糊塗呢,你是最早知曉殿下要整頓科舉的。」姚崇氣極了,一散朝就將崔玄暐拉到了禮部官署處不斷訓誡。
只見他話語不斷,唾沫橫飛:「原本,我想著我們這幾個人一條心,匡復了大唐,之後好好輔助聖人、輔助太子再現貞觀盛世。」
「可你呢,今日在幹嘛?」
「不是我們不可以站在聖人與太子的對立面,而是理由要妥當,在聖人與太子舉止作為有失偏頗,我們當然要站在對立面直言勸諫。」
他不相信崔玄暐判斷不出來太子所提的議案於國朝有益。
姚崇不想這位老友與太子越走越遠。
故而關起了門來勸。
姚崇也不兜兜繞繞,選擇打開天窗說亮話,語速飛快:「你應該知曉,科舉創辦本意就是讓更多的寒門子弟有入仕的機會,深究根本,就是扼制你們這些世家壟斷仕途的措施。」
「其實你們比誰都清楚。」
被戳中心窩,崔玄暐抬了抬眉頭,最終又垂了下去,喚作他人,他或許就擺起世家子弟的譜了。
「元之,你不懂,自漢以來,我崔家傳承數百年,尤其我還是大房這一脈,你要我捨棄一切,站對宗族的對立面,我做不到。」
聽到這話的姚崇沉默半晌,感到有些無奈,平淡問道:「那站在太子的對立面,你就做得到?」
崔玄暐久久不語。
姚崇復又說道:「事情總要有所取捨,自太宗起...或者說從漢時起,你們世家就不斷與皇權鬥爭,科舉改革,我會陪太子殿下走到底。」
「要是你們贏了,把我弄死,再給我扣一個二張那樣媚上亂政的罪名,我也認了。」
「你要是領著崔家,乃至領著山東士族阻撓,我不攔你,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太子殿下是位極有主見的儲君,這些天你應該能看出聖人對他的信任。」
「而太子,也從不曾與聖人起爭端,如果你們想試圖勸聖人扼制太子,打壓太子,我勸你們最好別動這個念頭。」
他走到崔玄暐的身邊,拍了拍其肩膀:「我能想到的事情,太子不可能不會想到,你要真那樣做,太子將來如何對你,我也不會勸。」
他把將來二人的關係走向明確告訴崔玄暐,讓崔玄暐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