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牲擺在香案上，立香頂端是燃燒後的白灰，青煙升騰，風一吹過，便散在雜草枯黃的原野上。
「也不知道他們這一去，有多少能活著回來。」望著軍隊踏上官道往北遠去，敬暉沉重的說道。
李重潤不敢放出狂言說突厥不敢進犯的話，自古國朝內部皇權更替，都是外敵入侵的最佳時機。
誰知道阿史那默啜得知他們內部正在整頓，會不會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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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那麼憂愁，咱們大唐的軍隊可不是好欺負的。」李重潤對他們充滿了信心。
敬暉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像是思索過去組織語言，將那份名錄遞給李重潤：「太孫不是想了解分隊嗎？臣與你說說？」
李重潤點頭：「好。」
「太孫可知《大唐衛公李靖兵法》所記載當時兩萬人出征配備如何？」
「沒研究過。」李重潤不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敬暉沒有因為李重潤沒看過就生了對方不學無術的輕視之心，在他眼裡，李重潤畢竟是一名十九歲的年輕人，以前也沒接觸過大唐的軍事，不清楚屬於正常。
「臣也是近些天翻閱，用作參考的，將張銳率領的兩萬人分了四百隊，其中輜重兵六千，戰兵一萬四千，戰兵分兩個隊，馬軍四千人共八十隊，步軍一萬人，兩百隊。」
「步軍內部再分作四個部分:弩手兩千人，四十隊;弓手兩千二百人，四十四隊;跳蕩兩千九百人，五十八隊;奇兵兩千九百人，五十八隊。」
李重潤思考著道：「一隊是五十人，如此分配，有何問題嗎？」
「光從表面看，是沒有問題的，可要從戰馬看，問題就大了。」他扭頭看著李重潤道：「太孫應該知道，與突厥作戰，要想主動只能是騎兵出擊，步兵是幫不上忙的，只能協同守城。」
李重潤認同的點了點頭。
「配足四千戰馬，臣還是從無需出征的府兵借調的，臣允諾他們如有損毀當依市價償還之，可在太宗貞觀初年時，軍隊每隊初置八馱，後改為六馱馬，而如今，連六馱馬難以維持，輜重多以驢牛代替馬匹運輸。」
「馬政。」李重潤話音拉得很長，吐出這個單詞。
敬暉頷首：「貞觀年間七十餘萬匹馬，自垂拱之後如今我朝可用馬匹估計也就二十萬匹左右。」
「河隴、河曲是我朝牧馬之地，可自...」敬暉嘆息道：「天后執政以來，突厥只內附了幾年就徹底撕破了臉皮，河隴、河曲又處於突厥與吐蕃的鉗形攻勢夾擊包圍之中。」
「常年被他們攻伐、破壞，以致我朝馬政衰落，馬匹價格不斷攀升，貞觀年間有能力購馬的人家如今卻只買得起驢馬，況且，府兵的耕地也在日趨減少。」
「戰馬不足，導致騎兵萎靡，我朝與突厥、吐蕃之間的戰爭自然也就喪失了主動性，只能一味防守，說得難聽些，就是挨打。」
敬暉一下子將連鎖產生的問題拋給李重潤，想著李重潤不懂的話就好生解釋解釋。
「國朝威勢不在，導致突厥、吐蕃長期攻擊河隴、河曲一帶，馬政徹底被破壞，他們也不再每年獻馬，他們是打算用十幾二十年讓我朝馬匹數量銳減。」
「加上近些年天災不斷，有些受災的家庭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將永業田出售，土地兼併愈重，很多府兵的家裡就再也承擔不起養馬的負擔。」
李重潤看到了府兵沒落的根本原因：「究根結底，這既有我朝內部腐朽的因素，也有外敵變強...或者說我朝近些年變得羸弱，不能再震懾外邦的緣故。」
敬暉先是驚詫，隨後釋懷笑道：「太孫能看清本質，是我朝之福。」
「敬尚書，無需說些恭維的話，該想想怎麼樣能讓頭沒那麼疼才是。」李重潤淡淡道。
他好像是時候找論彌薩談談了。
敬暉噙著笑意，沒再接話。
......
「參見太子殿下。」上官婉兒在外玄武門的御道上，對剛從外頭回來的李重潤盈盈一禮。
「上官舍人莫要胡言。」李重潤還不清楚明堂內的事情。
只見上官婉兒解惑道：「聖人已經傳旨宮中，立皇太孫為太子。」
敬暉聞言，本就因為李重潤注重，了解，關心與兵部息息相關的馬政而舒暢的心情更加舒暢了，他的行禮非平時見面作揖以示尊敬，而是深躬朝拜一名儲君，十分鄭重，這個利益他像是等候了許久：「想來上官舍人不會拿這等掉腦袋的事開玩笑，臣恭喜太子殿下。」
「這...」李重潤著實沒想到李顯在他離開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定下了這件事。
他早已做好了心裡準備，原本以為會在李顯的登基大典之後，甚至思慮過在立太子這件事上，李顯會不會不像近些天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他欣然接受了新的身份：「免禮吧。」
上官婉兒與敬暉徐徐站直了身子。
李重潤復又道：「敬尚書還有要事處理，便先忙去吧。」
敬暉是為數不多知道在政變前夕李重潤就已經與上官婉兒達成默契的人，這會兒認為他們有事要商量，自然不會做些自討沒趣的事情。
「臣告退。」
隨著敬暉的離開，李重潤屏退了劉平等人，讓他們遠遠跟著。
說實在話，他們二者對彼此的看法並不相同。
在李重潤眼中，當時要不是有上官婉兒幫襯著，自己恐怕得不到自由的機會，後續聯繫張柬之、李多祚等人的事情自然做不到。
只不過這些天事務繁忙，他一直沒有時間，也不知道找什麼理由能很平常的接見上官婉兒。
只是將宗正寺內，需要平反大臣的名單中單獨將上官婉兒祖父的案子翻出來，親自去處理。
以此作為回報，也算不忘這份幫襯的恩情。
在上官婉兒眼中卻是截然不同，張說取代了她的位置，李重潤也不曾相勸太子。
也沒再和她私下聯繫過。
僅有的也就只有獻霓裳羽衣曲時的微薄關係能將他們二人牽連在一起。
其餘交情真不深，包括李重潤讓李承訓幫忙的那一次，李重潤也沒找她幫忙。
只是她自作主張說了幾句中和的話。
在她眼中甚至是李重潤故意上疏要李承訓幫忙，好讓生性多疑的武曌去猜疑李重潤打算結交李多祚，而不是二人早已生死交情，在密議兵變奪權之事。
到了今日，上官婉兒仍然認為李重潤應該在回京沒多久就獲得了李多祚的支持，直到早些時日二張與梁王派人刺殺李重潤，終於讓他們找到機會，有正當的理由起兵。
有些事情沒說開，真的會誤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