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近來可好。」李重潤如同往常一般,就像問候朋友身體,保持著在上官婉兒面前溫和的形象。
李重潤是太子了,而她,說得不好聽些,不過是隨處可棄的無用之人罷,她與高力士都一樣,手中的權力來自宮中掌權之人。
聽見他待己如初,就算這些年來在武曌跟前養成了清冷的樣子,平時也能保持,這會嘴角還是抑不住上揚:「聽聞太子替祖父翻案,婉兒感激不盡。」
二人齊肩走進一處種滿楓樹的皇家園林,隨風飛揚的紅黃楓葉從他們身邊飄落。
「其實說起來,這件事皇祖父...」李重潤略有停頓,名義上李治終究是他皇祖父,這會說起來總有幾分不敬長輩的意思。
上官婉兒心敏靈巧,半句話就知道李重潤想說什麼,也聽得出其話音有幾分慚愧:「當年的事怪不到高宗身上,祖父原本並非高宗身邊最親信的。」
「可高宗卻不再信任許敬宗、李義府,讓祖父去起擬詔書,可見當時許敬宗、李義府已盡數效勞天后,高宗或許也身不由己。」
別看上官婉兒說得輕巧,可心中還是沉甸甸的,畢竟當初李治沒敢保上官儀,導致上官家中落。
李重潤心中讚嘆這個女人不愧是能呆在武曌身邊人,不僅能讀懂他的意思,還能反過來幫他說話,避免他難堪。
「我已經讓大理寺赦免了你三個堂兄弟的罪,並且吩咐人接他們回京,你可要為他們安置,若是你沒有安排,我可以安排。」
上官婉兒怔了一下,昨夜她母親還與她說:「待皇太孫赦免了我們家,就把三個侄兒接回來,過繼一個到她這一房,延續血脈。」
她還以為把三個堂弟接回京還得想辦法,這件事她不願讓母親再憂心,今日前來也就是來求李重潤,希望他還念一絲情誼允許,只是沒想到李重潤已經安排官吏送他們回來。
「謝太子。」她打心底里感激,端禮表達自己的謝意。
李重潤伸出手將她牽起來:「你我之間何需言謝,再說這是朝廷的安排,很多流放在外的人員都會接回京,況且,我們有約定,沒有外人,我喚你婉兒,你喚我阿郎,可都忘了?」
見李重潤沒忘當初在邵王府的約定,上官婉兒破涕而笑。
二人又邁開步子,走在鋪滿了楓葉的碎石園林小道上。
「我想與母親親自出宮,為他們挑選住所,這些年我與母親攢了不少銀錢,就希望有一天能把他們接回來,送他們讀書,參加科舉,入朝為官,造福百姓。」
放在以前,她想出宮,倒是輕而易舉,可現在不同,她是被李顯親自驅趕出明堂的人。
在皇宮這個地方,意味著失勢。
只不過宮裡的主子都沒有下旨處理,但他們已經認為上官婉兒沒有特權了。
「宅子需要好好挑選,估計需要費好像時日,還有你祖父與父親改葬,你們要出宮,稍後我吩咐內侍省給你與你母親出入宮闈的手令。」李重潤平淡的話語就幫上官婉兒解決了最大的問題。
當年,上官儀與上官庭之以罪犯的身份下葬,自然是潦草下葬,恢復了身份,自然需要風光大葬,即便其家人沒有能力,朝廷也會按照規格為其修建陵墓,以彰顯朝廷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我們是朋友,虛禮過多,就顯得疏遠了。」李重潤笑得很輕鬆,就像是與多年老友相聚見面時不自覺露出的久違笑容。
上官婉兒雙手交疊擺在腹前,微微彎腰低頭笑出了聲:「也不知道哪位良人將來有緣嫁給阿郎。」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說這句話了。
李重潤心大,抬頭望了眼天:「不知道,隨緣吧。」頓了一下:「其實,我的婚姻,估摸著不會有太大緣分的因素,還不知道論彌薩是否會死纏爛打要將他們的公主嫁給我。」
上官婉兒聽得心頭一動,這才意識到,其實眼前這個男人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也會有煩惱,還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在心中自我譴責了一句。
卻又聞身旁的郎君說道:「要是過繼一位堂弟到你父親這一房,按照我們大唐的常例,以你祖父的所作所為,是可以蔭庇他官職的,到時候,你有想法,可以跟我說。」
上官婉兒卻是搖頭:「流放服役多年,哪懂得治理百姓,還是讓他們多讀幾年書再說吧。」
如此說了,李重潤也只能隨她的心意:「行,有什麼需要與我說,過些日子,我與父皇商議商議,讓你去母親身邊,協助母親管理宮中事宜。」
「畢竟,你對宮裡比較熟。」
他沒有說李顯用張說謄寫詔令正用得稱手。
這會兒提讓她回中書省不是時候。
他也相信以上官婉兒的聰明,能想到這點,不會提些讓他難做的事情。
上官婉兒愣了一下,她從未想過李重潤會有這樣的安排。
她見過很多可以稱得上主子的人,比如武三思。
可從來沒有人說會主動替他們這些宮人安排,只會袖手旁觀,等熬不下去了,你去求他的時候才施捨一點善心。
反應過來的她湧現笑意。
李重潤讓她去伺候皇后,這不就是幫她嗎?
她認為太子妃韋氏冊封為皇后的詔令很快就會落下來。
「怎麼了!」李重潤覺得她神情有點不對,故而問道。
上官婉兒尬笑了一聲,岔開話題掩飾道:「是這樣的,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提。」
這句話讓李重潤想起了前輩子的話,打趣道:「以前有人與我說,既然不該提,你就別說出口,說出口了就別問人家該不該提。」
他的輕鬆讓上官婉兒放下了忐忑:「高力士阿郎你應該不陌生吧,昨日他拿了一幅字畫給我,太宗年間臨摹的《蘭亭序》,算是太宗的遺物,說是想還給阿郎。」
沒等李重潤開口,她繼續解釋道:「我聽說這幾天他的日子不好過,以前很多對他畢恭畢敬的人現在巴不得上來踩兩腳。」
「宮裡的奴婢,就是這樣的。」
「其實,他挺機靈的,就是以前與武三思有些瓜葛,才導致日子不好過,想找人照拂。」
「他...想找我,可我並沒有答應他,昨日他找我時,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宮裡還能待多久。」
「幸有阿郎,我倒是無虞了。」
她沒有點是高力士的窘境是因為李顯的刻意刁難。
也沒有隱瞞李重潤,將一切事情一五一十的與李重潤說了,以免犯了錯,壞了二人情誼。
高力士這人可不簡單,乃是整個歷史上排得上榜的有名太監。
有名在何處?
這可是能入列傳,並且宋朝以後的史學家在著書時一致給既是忠臣又是功臣這等好評的宦官。
歷史上唐玄宗執政數十年間,都離不開他的身影。
從一開始的幫助李隆基除韋後,幫李旦登基,輔助李隆基當上太子,後又除太平公主,幫李隆基登基。
在後來武慧妃與李林甫勾結欲立壽王為太子時幫助李亨登上太子位,到最後的追隨唐玄宗入蜀,流放途中嘔血而卒,一生可謂傳奇。
李重潤想著如今的高力士卻因為發動政變的人是他,而淪落為在宮中尋找依靠的卑微奴婢。
想到的人也是他。
這就很微妙了,在高力士眼中,他自個是被李顯親自嫌棄的人,才導致苦心經營的十多年宮中關係網頃刻間崩塌得殘破不堪。
可這個時候,要是身為太子的李重潤去將他撈起來。
在高力士眼中就是太子頂著李顯的壓力保他。
李顯是誰,不言而喻,當今天下之主,外人眼中,誰知道李重潤父子之間的感情怎麼樣的。
而李重潤還敢去保他一個被聖人嫌棄的人,可想而知這是多大的恩情?
他想了想才道:「東宮倒是缺個跑腿的,他要是不嫌腳累,明個讓他到東宮伺候。」
如此安排不光解決了高力士對她的請求,也讓上官婉兒覺得自己在太子心中還有些地位,這對宮中的人來說尤為可貴。
她笑著頷首:「好。」
「可還有其它事?」李重潤又問道。
上官婉兒知道現在的李重潤是個大忙人,搖了搖頭:「祖父的冤案得以平反,母親的夙願已了,托太子的福,沒了。」
「你沒有自己想做的?」李重潤側著頭,看著她。
這關心她個人的話語讓上官婉兒停下腳步,良久才搖了搖頭,祖父的案子平反了,李重潤又允許她出宮安置堂弟,其餘她真沒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又或者只是些妄想。
見她沒有開口,李重潤不過多追問:「那我先出宮一趟,論彌薩...」他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他無法確定論彌薩會不會同意他開互市的提議,大唐缺馬,吐蕃一清二楚。
與吐蕃開互市,通過購買的形式引進馬匹補充到軍隊是李重潤能想到最快的方法。
還有,一旦提到他與吐蕃公主的婚姻,又持什麼態度應對,總不能為了開互市,讓他這個大唐太子去娶一個外邦公主為正妻的。
「嗯。」上官婉兒點頭:「阿郎先去忙吧,我就不打擾阿郎了。」
聞言,李重潤朝身後吩咐了一句:「劉平,派人去內侍省吩咐一聲,開一道讓上官舍人出入宮闈的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