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執掌大周十一載,殫精竭慮治理神州,使國朝昌盛,百姓安居樂業,然,朕今歲七旬有七,時,頗感精神不濟,太子顯自幼聰敏,孝順有加,今托汝江山社稷,望汝克儉自身,待民如子,望群臣用心輔助新君,以拓盛平。——大足元年七月。」
李重潤聽完張說的宣讀,領著朝臣向李顯拜了下去,勸道:「望父王以江山社稷為重,莫要再推辭,辜負了皇祖母一片心意。」
「望太子以江山社稷為重,登臨大寶。」一眾朝臣高呼。
李顯喉間發澀,眼眶溫熱,朦朧的視線里是一名俊朗青年的身影。
是自己一手帶大,悉心教導的兒子。
他望著李重潤的身影,忽然才發現十多年來自己似乎就沒給過兒子一天安生的日子。
他想起了抱著兩歲的他,坐在搖晃的馬車上歷經數月,從長安一路跌宕流落到房州,路上的軍士如同監管犯人般管控著他們父子。
廢帝令傳檄天下,沿途的路人見了都加快了腳步或驅車遠離,眼中只有畏懼,生怕沾上禍事。
唯有半大的兒子純真的看著他,軟糯的喊他父王,給他一絲心靈的安慰。
隨著兒子年歲的長大,啟蒙之初,沒有名師大儒為師,他一字一字的教兒子頌念《急就篇》,握著兒子小小的手教他執筆寫字。
也憶起了兒子懂事之後,從嚼舌根的軍士口中聽到他們一家不過是被廢為庶人的囚犯時,變得沉默,變得遵守禮儀,言行謹慎,失去了孩童的童真。
回京兩年多,父子之間隔了那道高聳入雲,巍峨莊重的宮牆,讓他們的見面也僅有宮宴之上。
只依稀知道兒子在這期間學會了騎馬,愛上了曲樂,他以為,十多年苦寒,兒子終是抵不住誘惑,沉溺在歡歌縱馬與酒色之中。
而他,出於對那位的畏懼,忙於保住太子之位,想著那位年事已高,只要熬過去了,就能順位繼承,以致疏忽了與兒子的關係,與兒子漸漸疏離。
直到那一夜,宮中廝殺聲震天,宮人亂竄逃命,他被驚醒,出現在宮門的人卻是兒子最親近的護衛,對他單膝跪地參拜,說奉兒子的命令來保護他。
戍守東宮的禁軍只敢對峙,卻不敢動刀。
那一刻,他腦海中閃過兒子俊朗的面容以及皇祖父的事跡。
他才知道,似乎他從不曾了解,也不曾理解過兒子,也不知道回京兩年多對方到底做了些什麼,惶惶不安的他希望兒子活著。
兒子就像小時候學習時,一點就懂,無需他憂心般沒讓他失望,帶給他無比的安心。
他的視線越發朦朧,那位揚言他們父子之間日後必然相鬥。
可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與歷朝歷代皇帝與太子都不同。
那位鑄造了他們父子十四年間沒有算計猜忌,只有父子同案而食,喜樂同修,憂危思安的日子。
他背過身去,才沒讓殿中之人見了失態,他提起衣擺,邁開腳步,一步一步的踏上御階,緩步來到龍椅前回身。
他調整好情緒,不緊不慢遵循禮制道:「母后抱恙,北有蠻子犯關,孤為太子,應為百姓謀,今暫代帝位,待母后鳳體無恙,自當禪讓歸還。」
李重潤高呼:「父皇仁孝,我朝將士定然拼死血戰,驅逐蠻夷,以保社稷無虞。」
他的尊稱改了,他身後的朝臣也就會意了:「聖人賢明,乃我朝之福。」
聖人是唐時對皇帝的尊稱。
到了這個時候,李顯抬起手:「免禮!」
「謝父皇!」
「謝聖人。」
李重潤領著人起身,順勢朝李顯執禮提道:「父皇,自高祖立國以來,定國號為唐,沿用七十載有餘,二聖稱朝,皇祖母為天后,循周禮以改國號為周。」
「我李家龍興之地在太原,為唐地,亦是堯君立制建國之處,故高祖取國號為唐,如今父王即位,還望父王恢復國號為唐。」
李顯稱帝,武曌的尊稱也就不能再是陛下了,稱呼她在當皇后期間的尊稱天后更合適。
而他身後的朝臣無需提前通氣,這會兒也沒有落下腳步,吩咐躬身行禮請求:「望聖人恢復大唐國號。」
再登帝位,李顯覺得恍如隔世,御階下都是心念大唐的朝臣,再不是對他陽奉陰違的佞臣。
而牽頭的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子的。
近些天宮裡、朝臣之間已經有謠言,說他登基之後,勢必會立這位兒子為太子。
他聽了去,不甚在意,這本就是他的本意。
兒子與朝臣來往甚密,他不在意,他知道兒子敬重他,他呢,想做一個對太子完全信任,讓太子當一個擁有行駛皇帝職權的太子。
父子同權又如何。
既然有人不看好他,他偏要做到。
他就要培養一個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太子。
「重潤所請,准奏。」他毫不猶豫將匡復大唐的功勞扣到兒子身上。
李重潤彎起眉梢,嘴角往上翹了一些,又請求道:「父皇,既然我大唐國號已經恢復,鳳閣鸞台、六部九寺也理應恢復舊稱,金、銀龜袋也改回金魚、銀魚袋,父皇認為如何。」
李顯應得更加乾脆和諧:「都依你,後續事宜你與工部溝通即可。」
姚崇聽著心中高興極了,早些天他們幾個老傢伙還在擔憂聖人與太子之間的問題,瞧瞧,這簡直就是父親寵溺兒子的語氣。
聽著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該憂的應該是他們能不能盡到做臣子的本分。
恢復李氏宗親、受牽連大臣的名譽,聖人登基大典,後續還有太子的冊封禮,科舉的弊端,外夷,告密之風授官積下的,只知投機取巧,不知治理民生的冗官。
就連把鳳閣鸞台、六部九寺改回舊稱,還要換掉相應的門匾、官籍、笏板、金,銀魚袋,不過相對其他事來說,籌備這些的難度算輕了,況且都是戶部、工部的活計。
也不需要他這個中書門下省平章事、禮部尚書操心。
當然,改回舊稱看重的是背後的意義,是告訴天下臣民,自今日起,大唐又回來了,而不是說更換門匾這瑣碎的小事。
趁著張說寫詔書的空檔,敬暉揣起笏板,拿著奏疏出列:「啟稟聖人,馳援魏總管的兩萬北援軍、糧草輜重一應調配俱全,現已候在龍光門外。」
「只等祭天之後便可出發北上,攜帶糧草的步卒一日行軍不過六、七十里路,行軍出發時宜晨不宜昏,不知聖人可要親自去主持祭天禮,為將士們踐行,送將士們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