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日頭高升，昨夜輪值皇城北面宮門的禁軍卻還未回去歇息。
校場的旌旗被秋風颳得呼呼作響，肆意狂舞。
揚起的飛塵蓋不住集結在校場上的禁軍兵將臉色的喜悅。
就連昨夜輪值值守禁宮的兵將都未曾去休息，反而精神奕奕的。
不過還是有一部分禁軍卻是垂頭喪氣，這數百人屬於左羽林衛。
前不久下朝回來，暫領北門所有禁軍的李多祚喚他們前來集合，自然不敢再違抗軍令。
隨著一名穿著金綢錦緞的英俊的年輕人不顧風沙刮臉從御道上走向校場，原本還熱鬧嘮嗑的校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就連風這會兒也是停了。
校場前方有個小舞台，那名年輕人走上舞台並站到前沿，然後一揮手，一支抬著箱子的隊伍便魚貫而入，把數十個箱子抬到將士們跟前。
李重潤並下令打開，箱子內的銅錢色澤暗沉；絹布細膩，一看便是上好的蜀錦。
盯著箱子的一眾將士目光灼灼挪不開視線。
將士們跟著他干，不光為了升官加爵，也為賞賜，任何話語都沒有都沒有銅錢，絹布這些硬通貨來得情真意切。
李重潤站立如松，靜候了一小會，待將士們渴望賞賜的情緒升起，才清了清嗓子道：「諸位將士們，想必都知道箱子裡裝的什麼吧。」
「知道！」很多將士激動回應。
李重潤頷首：「沒錯，就是你們從二張府上搬回來的那些。」
下邊的將士臉上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你們的功勞多少，能領到多少賞錢，想必已然從錄事那裡得知。」
「有斬敵升官的，想必也知曉李將軍為你們奏請的官職。」
說到這裡，程昭策、葛福順等人明顯緊張了些。
李多祚替他們請封是不錯，可也會有上頭不滿意，打回來的舊例。
李重潤神情嚴肅了些：「孤與父王商量過。」語氣有所加重，像是鄭重思慮過後才下的決定：「都允了。」
後三個字落入程昭策他們耳中，如雷貫耳，他們無法抑制的裂開了嘴，露出齒牙，一時竟忘了謝禮。
李多祚趕忙單膝下跪高聲道：「多謝太子殿下，多謝皇太孫，我等定誓死追隨太子、追隨皇太孫。」
沉浸在喜悅的一眾統領才反應過來，紛紛單膝下跪：「多謝太子殿下，多謝皇太孫，我等定誓死追隨太子、追隨皇太孫。」
其餘將士緊隨其後跪下高呼，聲浪一重高過一重。
哪怕沒得李多祚安排賞賜的左羽林衛都跟著跪了下去。
只不過聲音聽起來著實苦澀，像是沒有靈魂般跟著喊口號。
「大夥都起來吧，是孤與父王要謝過爾等才是。」
親和的話語讓一眾將士感覺跟著這人值了，道著謝站起了身。
而就在此時，李重潤復又道：「左羽林衛將士，雖因某些原因未曾與我等並肩齊驅，然亦有辛苦駐守北門之功，每人賞兩貫錢。」
渾厚的聲音讓左羽林衛將士面面相覷，隨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誠摯的單膝跪下，拳頭重重的砸到沙地上，聲音之大如晴空驚雷：「謝皇太孫恩賞。」
左羽林衛內許多普通的軍士大多出身在京都。
能收攏自然收攏。
只需換掉跟武家走得近的將領便可。
李重潤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們不必急著謝。
繼續道：「朝中有佞臣，昨日已有百姓哭訴，忠義之士檢舉，爾等今後可遂李將軍前去抄沒罪臣之家，待百姓冤平，孤另有賞賜。」
一起辦過事才會一條心，李重潤讓他們跟著李多祚去辦事就是讓他們知曉他並沒排斥他們的意思，但若是不順從，被抄家的也會是他們。
「喏！」這一刻，禁軍中再無人不拜服李重潤。
當然，左羽林衛中極少幾位統領眉宇間還是憂愁。
似乎預料到自己會被李多祚換下。
「宮中事務繁忙，孤還有要事，分發賞賜就交由李郎將與程郎將負責了。」李重潤今日就是專門來收攏禁軍將士的心的，目的達到了，也就夠了
沒必要再呆在這裡，導致將士們領賞賜的時候怕衝撞他而不敢大聲喧譁。
「諾。」程昭策與李承況抱拳道。
李重潤剛一轉身要走，校場的將士紛紛抱拳：「恭送皇太孫。」
李重潤朝他們笑了笑，對李多祚與李承訓揮了揮手。
待走得遠了，才低聲對李多祚道：「左羽林衛內，以前親近武家的，都摘了吧，沒有犯錯的話也不必為難，調離就行。」
李多祚想也沒想應下：「還請皇太孫放心，末將會處理妥當的。」
......
皇城，掖庭北區，這裡是宮中高階女官居住的區域。
掖庭宮內的宮人大多數都是犯官之後。
即便上官婉兒得武曌賞識，賞賜了一座院子讓她單獨與母親居住。
可這也令她無時無刻忘記不了自己是罪臣之後的身份。
她與母親鄭氏在她未被武曌重用前，要做的活計也是宮女里最差的。
隨著她近些年在宮中的地位水漲船高，她母親也擺脫了冬日頂著冰水漿洗衣物的苦差事，討了個掌膳的美差。
自從前些天宮中生變之後，鄭氏瞧著女兒愁眉不展，也不愛說話，便知道女兒心情不好。
她專門準備了蓮子羹端著走近上官婉兒的房間，她撩開垂落的素色紗簾，走向了背著她，在梳妝檯前坐著，單手托著下巴望向窗外出神的女兒。
就算她走近，女兒亦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她在心中嘆息一聲，雖然女兒沒與她說，但她也知道女兒是因為宮裡換了主人，而女兒這個原本武曌身邊的大紅人卻在掖庭休閒了數日。
她想將蓮子羹擺到上官婉兒跟前，才發現梳妝檯上擺放著一本攤開的書籍，她將書籍收起合上，將蓮子羹先擺到梳妝檯上才細細觀察書籍，暗藍的封面上寫著《孟子》二字。
她曾拿著這本書教導上官婉兒，對裡頭的內容自然熟悉。
「怎麼今日看起孟子的書了。」她聲音很輕。
上官婉兒很自然的端起蓮子羹，拿著湯勺一勺一勺的將甘香的蓮子羹往薄唇小嘴裡送。
「那日邵王在長生殿上論君臣之道，女兒感觸頗深。」
鄭氏走到房中央的香爐前用火摺子為她點燃薰香：「覺得愧對陛下？」
上官婉兒頓了一下，拿著勺子舀動蓮子羹：「陛下是待女兒有恩，可母親你一直告訴女兒，苦難都是她帶來的，這恩情大可不必記在心上。」
鄭氏出身滎陽鄭氏，與范陽盧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並稱為四姓，也是出身名門望族。
本是官宦世家女，卻淪落成宮中奴婢，很長一段時間裡受盡欺辱，加上武曌又是下令殺害她丈夫的元兇，讓她念恩，也念不起來。
只不過迫於皇權，以往見到武曌時不得不卑躬屈膝。
「既然沒有因此煩悶，婉兒，你還需早日打起精神，近些日子，邵王為許多李氏宗親平反了冤案，連帶著的還有受到牽連的官員。」
「咱們上官家當初也是忠於高宗，才落得這般境地，理應也在平反的範圍之內。」作為女人，她不希望丈夫頂著罪人的身份。
也不希望以後給丈夫供奉血食的人都沒有。
丈夫受冤殺時，她與丈夫僅育有一個女兒，只能從夫弟上官庭璋的三個兒子過繼一個到丈夫這一房。
三個侄兒雖然還活著，卻流放在外，只有平反上官儀的冤案之後才有可能得以召回京都。
而她的女兒，也只有在上官家恢復門楣之後，身份才能從罪臣之後變更為忠臣之後，可以尋個好夫家。
提到這事，上官婉兒心情更加苦悶，自霓裳羽衣曲曲成，她以為能與李重潤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
在將來能幫得上忙。
可是沒幾天，那個男人就率領兵馬，奪下了皇宮。
在她心中，李重潤與李顯必然是籌謀了許久。
與她並無關聯。
母親重提夙願，她苦澀的笑了笑：「怕是太子與邵王對女兒有所顧慮，三天前太子就已將女兒趕出明堂，到了今日，仍然讓張說這個鳳閣舍人負責統籌、謄寫詔令。」
鄭氏聽著不是滋味，女兒是武曌身邊的紅人。
帶來許多便利的同時還帶來了許多他人的顧忌。
「不是說你與邵王關係不錯嘛。」她看著女兒精緻的面容，凹凸有致的身段，已經熟透的身子，心中嘆息一聲：可惜，女兒年歲畢竟已經三十出頭，否則以女兒的姿色...罷了...別想那些沒用的。
上官婉兒垂眉，修長的睫毛掩蓋不住眼中的失落，自餒道：「女兒心志不堅，一直以來，沒幫上邵王大忙，也不曾得知他入宮的消息。」
這一句話就讓鄭氏聽出在李重潤心目中女兒是外人，與李重潤的交情並沒她想像中的要深。
就在這時，院外響起了敲門聲。
讓母女二人都閉上了嘴，不再談論剛才的話題。
上官婉兒親自走出房門，來到院門前打開院門，一名長相不錯，皮膚白淨的小宦官抱著一個檀木長盒站在院門外。
院門打開，高力士看清開門之人，親和恭禮：「見過上官阿姊。」
雖然說高力士與武三思瓜葛不淺，可他與養父高延福畢竟只是奴僕，沒犯事，自然怪罪不到他們頭上。
加上他們是宦官，徐有功查清之後就讓他們各司其職了。
見是老熟人，上官婉兒笑著將人邀請入院：「原來是高內侍啊，請進。」
她將高力士領進正堂，拿起白瓷杯倒了一杯清水給高力士：「沒備茶，還請高內侍莫要嫌棄。」
「上官阿姊說的什麼話，我豈是那種人。」
「不過話說回來，太子今早朝會時第三次推辭陛下的禪位詔書了，估摸著明日就會應下來，上官阿姊，太子要登基了，你可有著落？」高力士問這句話的時候有些急。
他與上官婉兒一同侍奉武曌多年。
況且他們二人這幾天都沒有得到太子與邵王的傳召。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可不光深深刻在朝官心中，也刻在他們這些宮人的心裡。
尤其是高力士，他是閹人，又是罪臣之後，還與謀逆的武三思有瓜葛，出了宮可真沒地方去。
要是留在宮裡，得不到主子的青睞，以後就得夾著尾巴做奴才了。
李顯還專門折辱過他。
真等李顯登基為帝，身邊出了個知心的內侍，還不死命欺負他，好去討好李顯。
他不敢去記恨李顯，那會讓他死得更快，一句不經意說漏嘴的怨言就能要了他的命。
命賤啊。
上官婉兒這幾天也在為這件事憂愁：「太子沒有要用我們的意思，你認為，我們能投奔誰，宮裡...以後應該就三個主子。」
高力士時候早就想好了答案：「最好的情況是得到邵王的青睞，外人不知道怎麼回事，咱們這宮裡的人還能不知道早兩日的事是邵王一手策劃的，與太子無關嗎？」
上官婉兒當然知道，無奈道：「那又怎樣？你能見著邵王嗎？就算邵王這幾日住在東宮，你我二人，誰進得去？」
高力士自然不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就來找上官婉兒：「我是沒機會了，上官阿姊有機會啊。」
「我？」上官婉兒疑惑。
高力士「嗯」一聲繼續道：「我剛剛聽說邵王已經下令在司刑寺、秋官調你祖父上官儀的案件，聽說春官的姚尚書，應該要說姚相了，他也整理了不少陳年舊事，其中就有你祖父的。」
「這些天都傳姚相念高宗的恩情，當年你祖父是為了高宗才被那位定罪處刑。」
「我看啊，邵王是必然會召見你的。」
他眼中有些不舍，原本他打算親自送給李重潤的，可是他覺得自己好像沒有與李重潤說上話的機會了，更別提送禮了。
以後，也只能希望上官婉兒能入了貴人的眼，以後讓她照拂、照拂。
想清楚得不到主子的重用之後，他覺得找個人照拂才是正途。
「消息哪來的？他們都還肯把消息告訴你？」上官婉兒有些驚訝，這些消息她真不知道。
高力士幼時就入了宮中，近些年又是武曌身邊的紅人，即便早些天太子刻意為難他，還是有些得過他恩惠的內侍願意為他奔走，給他消息。
至於那些這幾天急著落井下石，冷眼嘲諷他的，他也一一記下了。
高力士苦笑搖了下頭：「總有些念舊情的，再說也不是什麼秘事。」
他將手中的檀木長盒橫放打開，一幅捲起來的字畫夾在白綢中間，保存得很好。
「聽說邵王也是酷愛書畫之人，這是王羲之的《蘭亭序》，當初太宗親自收集回來的，上官阿姊以此為謝禮，說起太宗當年酷愛王羲之的書畫，想來是能得與邵王多說幾句話的，假若上官阿姊得了邵王賞識，別忘了弟弟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