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中就是這樣的,沒有平白無故的好,更多的是為了不受人欺負而謀劃。
宮裡換了主人之後,高力士找不到出路,眼瞅著與他一同落難的上官婉兒難得有一次見李重潤的機會。
他與上官婉兒共事多年,對彼此都算熟悉,知道上官婉兒是個聰明的人,必然是會好好把握這次機會,趁機獲得職權。
自己這會兒與對方打好關係,在上官婉兒被啟用重掌宮中職權的時候才能令對方想起有自己這一號人。
只要她說幾句話,宵小之輩就會有顧慮,不敢欺負他。
除非那些人找到比上官婉兒更大的靠山,才會有底氣來欺凌他。
「蘭亭序嗎?太宗未得真跡前收回來的還是得到真跡後臨摹送人的那些?」上官婉兒伸手握住畫卷拿起,但她沒打開就又放回去。
高力士搖了搖頭:「不知道,陛下賜給我的,應該是太宗收藏過的,或許還是太宗親自臨摹的呢。」
「終究是贗品,你不怕送給邵王,引起邵王不滿。」上官婉兒的語氣很輕。
「怎麼說也是太宗的遺物,或許引起邵王的興趣呢,就是邵王不感興趣,言明出處還多些話聊聊不是。」高力士的本意就是讓上官婉兒想方設法引起李重潤的注意。
他也知道引人注目的就是對方感興趣的東西。
他們這些人總不能送金銀財寶吧。
邵王缺嗎?以前或許缺。
上官婉兒垂眉,也知道人與人相處,能交心最好的方法就是有共同話題,所以高力士才會想方設法幫她,讓她能在邵王搭上話的時候多說說話。
她忽又想起前段時日她接觸李重潤時,李重潤不過只是閒居在家,表露出一種與世無爭,酷愛音律的閒散郡王。
可誰又曾想到,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人,居然是叛變的核心主謀。
如果當時不是自己就在長生殿,說出去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她擔心以前李重潤與他相處表露出來的態度是在逢場作戲,充滿了不自信道:「不隱瞞高內侍,雖然我與邵王有些接觸,可至今我仍未猜透他的心思,就怕適得其反。」
高力士以前在宮裡混得開,小小年紀就入得了武曌的眼,可不是因為武三思,而是真能摸透皇帝心思的人。
在過去的相處里,高力士從未見過如此不自信的上官婉兒。
這也讓他倍感壓力,宮裡的主子現在就三位,太子算一個,太子妃算一個,另外就是李重潤了。
雖然昨日太子將其他兒女召入宮,一家子用了一頓家宴,可宴會散後,其餘的子女都被遣散出宮了。
唯有李重潤一人留在宮中長住。
而太子登基在即,這樣的信號無不向他們透露著邵王會是下一任東宮之主的消息。
況且,他們可是明白人,這位新晉的東宮之主可不會像如今的太子那般,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一點東宮太子的權力。
「總比空手去的好,我呢,也不求啥差事,往後上官阿姊發跡了,照拂照拂弟弟就行。」
話說到這份上了,二人共事多年,各自的職責不同,沒什麼矛盾,上官婉兒也不好拒絕:「那就先放這裡吧。」
......
司屬(宗正)寺,官署正堂,李重潤跪坐在上首的矮案後。
他面前的公案上擺放著一份又一份塵封多年的卷宗。
都是一些被酷吏陷害殺戮的宗室朝官的資料。
坐罪的宗室既有太祖系右金吾衛大將軍李崇晦之子李榮,高祖系舒王元名及其子亶、昭,太宗系濮王子欣,高宗澤王上金等宗親十九家五十餘人。
更別提八十餘有名有姓,做到宰相、大將軍、尚書、都督、刺史的朝官了。
還有受牽連的子嗣等。
這些人的名分、玉牒就被從司屬寺內的檔案抹除了,朝官被下獄論罪時,他們的官籍在地官(戶部)也銷毀了,大多數家族也剔除了其在族譜上的名字。
想要恢復他們的身份,保證身份細節的準確性,只能從他們的卷宗一份一份抄錄,重新擬定戶籍,登記入冊。
這僅是第一步工作,登記入冊,替他們平反之後,還要安排官吏去將他們流放在外的子嗣接回京,安排住處,以示新君皇恩浩蕩,過往也莫要再記恨於心。
如果還有活著的話。
之後就是到宗廟祭拜,告慰祖宗安排遷陵等事宜了。
這個時代出行不便,非短時間內可完成。
坐在他左側的是李隆基。
被授予司屬寺丞,他也只能默默接受,坐在這裡幫李重潤翻卷宗,不過他的心思並未歇下。
他在閒廄養馬多年,平日與千騎里的小統領,時不時負責與他交接馬匹的葛福順、陳玄禮、李仙鳧等人關係還不錯。
雖然在宮中不便聯繫,可這些人的家眷畢竟在京中,私下拜訪還是沒問題的,況且升了官爵,他去祝賀一番合乎情理。
今天是個非常特殊的日子。
不光是處斬武三思與二張,還是最後一次李顯推辭武曌禪位的日子。
「王兄,我們真不去天津橋前看看嗎?」李隆基頗感興趣的朝李重潤問道。
「想去?」
「嗯,他們迫害我們李家多年,這些天,徐公好不容易將張氏族人的罪行一一羅列清楚,張同休、張昌期等一眾張氏子弟近些年所犯之事竟都是些欺壓良善,惹百姓怨聲載道,可處以極刑之事。」
「臣弟早上來的時候,途經天津橋,天津橋前就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他們堵滿了天街,若非懼怕禁軍,被禁軍分開,在人群中開了一條道,臣弟與一眾朝臣怕是難以過得了天津橋,參加朝議。」
見李隆基興致勃勃,李重潤也想去看看這歷史上犯了眾怒,備受百姓唾棄,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二張的下場。
而跪坐在另一側,被喚來幫忙的李唐宗室李琨亦是起身作揖:「皇太孫,我等早年亦受二張欺辱,不知這仇者受裁的日子,可否容我等前去一觀,以消心中不快。」
李琨是太宗之孫,吳王李恪三子,永徽四年,其父李恪被長孫無忌誣陷與房遺愛謀反,父親死後,他與兄弟四人被流放。
房遺愛謀反的案件本來跟吳王李恪沒有關係,但是長孫無忌希望把李恪牽連進來,消滅這個政治敵人。
房遺愛及時接受啟發,說自己與李恪同謀,希望通過陷害李恪滿足長孫無忌讓自己降罪,但是最終的結果是房遺愛並沒有逃得一死。
而最冤枉的當然就是吳王李恪了。
光宅年間,也就是李旦第一次稱帝時,下詔赦免他們兄弟四人,其兄弟四人回京後,李千里經常進祥瑞討武曌的歡心,表現得唯唯諾諾,才躲過武曌對李唐宗親的清算。
李重潤翻閱陳年舊事費勁,想著他們兄弟四人也是曾流浪在外,好不容易才得赦免回京,亦常受武氏子弟與二張欺辱不敢吱聲,有種感同身受,加上同為太宗一脈,便喚來幫忙了。
以蔭庇的方式封了與李隆基一樣的司屬丞官職。
李重潤的視線掃過官署內停下了手中工作,等著他下令的數十人,知道這些人眼下的心思都不在辦公上,一顆心怕是早已經飛到了天津橋前的刑場上。
他也在職場摸爬滾打過,工作久了也會煩悶想看看熱鬧,滿足他們的小要求了,事後他們也會想著上官都如此待他們,也會更加用心、安心的辦事,有益他們對工作的熱情的。
他十分理解道:「臨近午時,天氣燥熱,多日操勞,想來大夥心中燥悶,也罷,大夥一同前去吹吹風,散散心吧。」
「謝皇太孫。」司屬寺內的官員臉上的神情從期盼轉為笑意。
隨後李重潤領著李隆基與李琨走出官署大門,他們紛紛邁開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