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城牆，揚起鐵製篝火盤裡的火星子。
自穿越以來，李重潤謹慎了許久，今日一切終於要劃上句號。
他還有很多事想做，底下的武氏卻是他眼下最大的威脅。
武曌為固帝位，武氏子弟獨得優待，中央財權、軍權的宰相輪番委任，統兵的武家子弟遍布軍中，十數年間已有傾覆朝廷之力。
許多有能力的忠臣長期備受排擠。
在武周一朝，才情、見識、能力，抵不過諂媚、依附的討好。
能出頭辦事的，如狄仁傑、徐有功之流能臣無不歷經酷吏陷害，只是能力出眾，武曌要用他們干實事才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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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能臣下獄，受迫害臨死之際，是武曌明辨是非，赦免其罪，方有日後為民造福之舉，殊不知從一開始便是女帝縱容惡犬傷人。
想到自高宗朝到現在十數年來，因反武致死的親王、郡王已有十四人，子女、親近屬官牽連者無數。
武家子弟卻身居要職，朝多是宋之問、閻朝隱等阿諛奉承之輩。
可知這個朝廷糜爛太久，今日，若執不起權，讓武氏子弟藉機徹底掌權，這曾萬邦來朝，四夷皆服的江山只會走向枯敗。
現下的武將不像宋以後那樣地位卑微。
他們可是有著隨時傾覆江山，扶持主子登基為帝的實力的。
名為黃巢的狠人還沒出現，讓世人知曉只要手握重兵，占一方藩鎮，人人皆可稱帝。
而是潛意識的認為只有世家大族出來的人才能號令天下，有稱帝的資格。
當今，單論尊貴而言，皇帝姓武，武家自然貴不可言，是有資格的。
況且，武氏還手握重兵，給他扣上了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帽子。
曹操的風評在這個時代可是反面教材。
武三思用意很明顯是把他包裝成像曹操那樣的叛賊，煽動金吾衛與府兵。
他將心神凝聚，用於應付龐大的武氏集團，他不想輸，他想親手締造一個詩歌璀璨，倉廩豐盈，萬邦來朝的盛唐。
立於城緣的他把目光投下應天門前，騎馬領頭之人無不是戴烏紗著紫袍、腰系十三金、玉銙帶。
也看到了站立在一旁的徐有功。
唯一沒看到的便是武延基。
這樣也好，即便是敗了，他應該都護得住小妹。李重潤安慰了自己一句。
徐有功這兩日還在為案情發愁，他居住在皇城外城官員辦事的官廨。
今夜還在司刑寺內翻閱卷宗，聽到宮裡的動靜就過來了。
稍作打聽便知發生了何事。
換做旁人，估計會選擇觀望，兵將對峙，箭不離弦，這情況下可不是誰都敢來到前線。
大多數都是等一切塵埃落定後，若依附之人勝出，自然少不了備一份厚禮，上表祝賀，他們亦會思退，若曾冒犯過得勝者，又該走動誰的關係才能免除死罪。
武懿宗身材矮小且駝背，騎在馬背上看起來像是坐不穩而伏低抱住馬兒的脖子。
他神情變化不定，縱觀滿朝上下，位居高位者，無不身姿挺拔，容貌或似蓮花可討人憐愛，或威武堅毅可鎮宵小，或溫雅渾身儒士風骨，亦或是神朗豐逸，貴氣由然而生。
那像他，駝背躬腰，天生比他人矮半個頭，因其身姿，他從一開始便絕了爭當武家掌舵人的心思，安心聽從姑姑安排。
今晚宮中傳出太子引兵入宮，控制了陛下，武三思讓他與武攸歸、武重歸集結武氏宗親，金吾衛與京城外番替的府兵。
他們怎會猜不到武三思想借著今夜奪權。
只是武曌是庇護他們的參天大樹，倒了的話他們武家想要延續，必須另扶族中子弟，斟酌過後才選擇聽從武三思安排。
武三思看著皇城，目光灼灼，每入宮門一次，看鑾座上的姑姑一言便可定他人富貴生死，心中的邪火便旺盛一分，人生若為一朝帝，史家謾罵司馬昭心又如何？
以前有兄長魏王武承嗣壓著，輪不到他，可爭當太子的念頭從武曌稱帝，他被委以重任的那一刻起便在心中扎了根。
自武承嗣死後，武家子弟多以他為首，他覬覦之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雖李顯復立為太子，可兩年過去，本應屬於東宮的太子三師、三少、十率府、詹事府、兩坊、三寺的屬官都沒有補充滿額。
更是有親近二張或與武氏交好的人擔任這些職位，例如他本人為太子賓客，名為屬官，實為監察，太子稍有犯錯，他們都可以向武曌檢舉。
唯一擔任鳳閣鸞台宰相之職的人還是在酷吏來俊臣誣陷宰相李昭德時，受過牽連，貶過官，復返中樞後不敢再忤逆與得罪武曌寵臣與武氏，愛和稀泥的豆盧欽望。
至於說兼領太子右衛率的相王，在武三思看來，不管相王是否與太子一條心，都是需要拔除的威脅，趁著這次機會連同太子一起處理了也不無不可。
乍看之下，東宮屬官人員各方都有，細思便知武曌是為朝政穩固，各方利益平衡，能以太子為中心角逐才做出的決定。
可當看清出現在應天門上的人後，武三思心神變得不寧。
他可是見識過李重潤的巧舌如簧，處事泰然自若。
而不像他父親李顯那般唯唯諾諾。
心中倍感壓力的他趕緊氣勢洶洶的先給李重潤扣上帽子：「逆賊，怎麼是你出來說話？你父親呢？他敢領兵私闖禁宮，挾持陛下，連面都不敢露是嗎？」
又向城牆上禁軍道：「爾等莫要被那逆賊蒙蔽，速速擒押李重潤，擒拿者封侯拜爵，本王親自為爾等請功。」
武重規高抬馬槊嚷道：「你們不過千餘人，再不開門投降，待府兵入城，莫怪我等不給汝等機會。」
「放你娘的屁。」李多祚看著應天門前不過聚集了近兩千金吾衛就敢叫囂的二人，當即罵了回去：「要有膽子，現在便來打，看老夫不把你們射成篩子。」
說著抬手讓部下抬起弓箭，張弓拉弦。
這嚇得武三思一等人立馬後退讓舉著盾牌的金吾衛將他們擋住。
卻有一腰銙掛銀龜袋的緋袍老者不顧吏員阻攔，從一側走上前。
城頭上的箭頭立馬對準了他。
「讓他們都放下弓箭。」李重潤吩咐了一句。
「放下…都放下…是不是都瞎，看不見那是徐公嗎？」李多祚甩手就是奪過親信洪建功的步弓與箭矢，狠狠摔到地面上，然後拍打了兩下洪建功的手背，以向李重潤表示他們對徐有功並無惡意。
這只是兩軍對峙時的習慣性動作。
洪建功心裡直倒苦水，卻不敢說出來。
走得近了些，徐有功斜斜拱手，舉過頭頂，抬頭仰望李重潤發問：「陛下無恙否？」
世人皆知，武曌稱帝以來，徐有功行事只奉唐律，從不依附、妥協酷吏，也不偏幫所謂的親唐舊臣。
雖活成孤臣，但也備受百姓愛戴，受所謂的士林清流稱頌。
他站這裡，誰要動手，就得先背上不顧忠良安危、殘害忠良之臣的惡名。
「沒人敢傷她，一切安好。」李重潤如實回應。
換作一個與他結怨的人，李重潤毫不在乎。
他與徐有功接觸的不算多，往時徐有功在宮宴上從不會特意去向太子敬酒。
也就這兩天有些接觸，可他並不想徐有功枉死在這裡。
就算他輸，也不是很想牽連到在這件事之中、從沒想過借這件事謀利的無辜人。
可徐有功來了，終究是卷了進來。
「徐公可要進去看看。」李重潤打著支開徐有功的算盤。
聞言的李多祚讓人準備吊籃。
ps：武懿宗矮小且駝背。——《舊唐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