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胤。」太平公主輕喚了一聲，聲音宛如久與兒子離別，見兒憔悴滄桑，有些痛心的母親呼喚。
這一聲讓薛崇胤有些不知所措，只把腰彎更低了些：「孩兒在。」
「母親當年入宮求過母后，可最後，不過年余，你父親屍骨未寒，母后便殺了武攸暨的妻子，讓母親嫁於武攸暨。」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母親當年，沒有違背母后的能力，只能任憑母后促成這樁充滿利益的婚姻。」
「你...明白嗎？」說完，太平公主像是在等答覆，更多的是希望兒子能理解。
有些誤會，就怕一直沒有說開，導致母子之間越走越遠。
她想讓兒子知道當初武曌為登大寶，不惜鎮壓一切反抗的聲音，兒女親情都可拋之路隅，為固帝位，不惜重用酷吏，冤殺忠唐之臣，最終才成就一代女帝。。
一聲「你...明白嗎？」像是道盡十多年的心中苦楚。
薛崇胤早非當年初記事，只知道父親枉死獄中，只會哭鬧的孩童，他抿著嘴，腦海中閃過皇權至高無上，生死皆在其掌中，不可悖逆的無力感，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似乎才理解母親，回應道：「孩兒讓母親痛心了。」
聽著長子沉啞的回應，回首看見泛紅涌淚的眼眶，太平公主心中包袱像是輕了些，她起身扶正兒子，伸手輕撫其臉頰，用拇指擦乾其眼角的淚：「呆在家裡，照顧好弟弟妹妹。」
「是，母親。」
......
正平坊，太平公主府門前，李旦終於等到了太平公主。
領著高戩從府門出來的太平公主朝李旦問道：「相王兄深夜來訪，不知何意。」
「母后傳詔，梁王攜同二張禍亂宮闈，太子引兵入宮，如今武氏子弟卻集結兵馬前往應天門，又言乃是太子謀朝篡位，為兄未能辨真假，王妹常出入宮闈，久伴母后身側，不知可從母后口中得知真假。」李旦給出兩個都可以定性的結論。
李旦對太平公主以高戩為伴，不是駙馬武攸暨見怪不怪。
太平公主是高宗血脈，丈夫卻是武氏子弟，是很好調節李武兩家關係的中樞紐帶，近些年來，武曌不斷下旨讓李武兩家結為姻親，便有讓李氏占虛名，武氏掌實權的考慮。
若非武曌考慮到死後太廟祭拜血食，聽狄仁傑等大臣相勸，估摸李顯也不會被復立太子。
正當此時，太平公主的車駕從一側駛來，紫檀馬車蒙以雲紋錦帷，琳琅珠絡垂於軒欄，四匹駿馬引車徐徐而行。
太平公主並沒有急著回答，將李旦請入了馬車，與高戩三人同乘。
先是對外頭吩咐了一句：「去皇宮。」隨後才看向對坐的李旦：「相王兄覺得，如今，武氏勢大，還是二張勢大？太子又能否同時剪除武氏與二張？」
李旦苦笑一聲：「自母后登基以來，封武氏親王、郡王者二十餘人，又常委宰相、大將軍之責，至今已有十數年。」
「二張不過侍奉母后三四年，雖開奉宸府，納宋之問、李嶠、閻朝隱、薛稷、員半千等多名才能文學之士入府。」
「亦有鳳鸞閣台李迥秀支持，可這些人...」李旦不以為然的嗤笑：「宋之問的『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閻朝隱的『願因茱菊酒，相守百千年』，無不說明他們不過是母后緩解政務疲勞，討母后歡心的才子罷了。」
「雖二張出身山東世家，可往來皆樗櫟庸材，又談何與手握重兵的武氏相提並論。」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左監門衛中候許輔乾剛剛遣人來報，武攸宜、武懿宗已經令城門守軍放屯兵入城，相王兄你應該知曉，雖然武攸宜沒有調兵入城的詔令，可最近輪換值守城門的可是武氏子弟。」
除皇城正北的龍光門由北衙禁軍直接戍守，其餘城門皆屬於監門衛管轄戍守。
監門衛並無長期固定的軍隊，多從其他南衙禁軍抽調輪換。
而南衙禁軍的兵源則以府兵番替補充。
京都外的屯兵，亦盡數是各地府兵，而非長期戍守京都的兵士。
只不過他們番替入京後，統一由掌管屯兵的武懿宗、武攸歸調度，駐紮城外，無天子詔令，不可擅入京都。
「那相王兄認為，是除二張容易，還是除武氏容易，亦或者，能將武氏與二張一併剷除，就目前而言，武氏子弟領重兵包圍皇城，倘若真率兵攻打，太子又可否抵擋得住？」
太平公主的發問讓李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良久，才道：「王兄還是太過貿然了。」頓了頓：「可即便如此，王兄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若要退縮...」他長噓一口氣：「恐怕武氏再度坐大，我李家將再無反覆之日。」
太平公主聽著，略作考量問道：「王兄是為了太子，還是為了自己？」
李旦忽然意識到，不管李武兩家斗得如何，對眼前的小妹而言，都無傷大雅，只要沒觸動她的食邑，她依舊會是規格堪比親王的公主。
人家現在幫哪邊，全看心情。
「為我李家！」李旦試圖以李家影響太平公主，畢竟太平公主姓李。
太平公主掀開帘子，馬車已然行駛到天街，向北直奔皇城，眺望起月色下又被火光照亮的宮牆，隱入夜色巍峨宮牆宛如一道隔斷了所謂親情的天塹。
再轉頭，往西北遠望，長安的輪廓在漆黑的夜幕中呈現在她腦海里。
有兒時父皇母后、王兄寵溺的關愛，也有婚後的甜蜜，再回首，已看不見公主府。
縱使她二嫁時，武曌恩賜的公主府占據半個裡坊，亭台樓閣，園林清池，綾羅宮紗皆為天下之最，富麗堂皇堪比宮殿的公主府，帶給她的不過是冰冷與無情，讓她看清她不過是母親手中一枚平衡李武兩家關係的政治工具而已。
也讓她走向成熟，成為看重切身權益的政客。
她放下車簾，眼眸深邃：「母后賦予了武家足以掀翻棋盤的權力，復立太子時，二張與武氏交惡，若想除二張，想來不難，可若要動武家，逼得魚死網破...」
「太子以梁王因勾結二張有些不妥了，若是單除二張，不觸武氏權益，梁王等人想必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興兵動眾。」
「事到如今，也只能想辦法策反府兵了。」
「太子回京兩年，母后未曾允他結交朝臣，雖不知如何聯繫了朝臣，可只要武氏勢大，即便太子為帝，所倚仗的，依舊是你我。」
李旦聽明白了，這個小妹是只想誅殺二張，但得把武氏摘出來，藉此安撫武氏，先息事寧人。
這並不是意味著放任武氏不管，而是先讓太子登基，徹底掌控合法性，再慢慢蠶食武氏。
而太子信任能用的人，就只有他們這些兄妹以及李氏宗親。
這就如同他們的母后武曌，耗費數年乃至數十年培養忠於她的親信，把親信安插到朝中各大要害部門，最終剷除異己，登基為帝，封賞武氏子弟為親王、郡王時才不受他人左右。
武曌的勢力有多大，李旦深有體會。
能將他立為傀儡皇帝，又從皇位上拽下來，豈是泛泛之輩？這些年給予武氏子弟的權力早已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拔除。
就如同他一樣，雖然如今連皇嗣的身份都沒了，身邊依舊有些潛邸老臣。
可若是武氏闖入禁宮，太子死於亂兵之中，武曌的消息估計依舊會是病重受縛，立梁王為帝。
武三思稱帝後，他這個李唐宗室親王估計更沒有活路。
李旦頷首：「王妹所言甚是。」
奢華的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駛過了天津橋，駛入了宮門，停在不遠處。
李旦掀開窗簾，看見了騎在馬背上，以武三思、武懿宗為中心排列成一派的武氏子弟。
他抬頭望向應天門城樓前，出乎意料的是，看到的不是太子兄長的身影，而是年約二十、神色平靜、殊無懼色、穩若泰山的邵王慢慢走到城牆垛口。
如同高貴之人俯視渺小位卑者般，俯視著下方的一眾武氏親王、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