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潤的小心思一眼就被徐有功看透了。
徐有功自認是一介文官,可他也知一道不爭的事實。
若非有妙計,攻城方需投以守城方十倍兵力方才有可能攻下。
尤其還是十一丈高(三十六米)的應天門城牆。
武三思僅憑兩千餘人的金吾衛,攻打由千餘人駐守且有李多祚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將坐鎮的應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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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打下來絕無可能。
武三思唯一能倚仗的只有各州府輪番入京,屯紮在皇城四周的府兵。
他來到這裡的時候詢問過武三思,已經得知武三思在沒有詔令的情況下逾制去調府兵入城了。
北邊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虎視眈眈,一旦突厥動兵入侵北境,這些府兵是最方便調遣馳援北邊的兵力,這兩天朝中本就在商議調兵馳援。
若真在此發起衝鋒,恐怕會導致數千上萬兵馬折損於此。
京都可不乏突厥以及其他外邦的探子。
動靜鬧那麼大,想慢也瞞不住。
突厥得知你大周內亂,還不趁著這個機會入境擄掠?
徐有功並不希望府兵耗在這個時候出差池。
可縱觀古今,到了兵戎相見之日,若不分出高低,刀兵豈會入鞘。
他想阻止,可李重潤明顯想支開他,會聽他的?武三思會在乎他的身家性命?徐有功心中湧起苦澀。
可他還是想嘗試阻止,他雙手並在一起,做出叉手禮,高舉過頭頂:「聞邵王領兵入宮,是有奸人慾害陛下,不知是邵王矯詔還是真有此事。」
他一開口,就讓武三思皺起眉頭。
他們自然得知李重潤打著的旗號。
老東西!他在心中暗罵一句,已看見城牆上的李重潤讓李多祚的手下將張易之、張昌宗懸吊在城牆外,回復徐有功:「此二人夥同武三思調遣死士,在堰洛通漕刺殺小王,好在弟兄們拼死相護,小王才撿回一條命。」
「小王遣人進宮稟報皇祖母,豈料二人得知,命宗晉卿領兵軟禁了陛下,若非上官舍人暗中遣人出宮通知小王救駕,皇祖母與父王恐已遭奸人所害。」
李重潤重複起半真半假的說辭。
「胡扯,本王從未曾與二張為謀,汝休要信口雌黃。」武三思吼了起來。
「說,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否則老子一刀斬了繩索。」李多祚將刀架在捆綁張昌宗的麻繩上。
二張被困得嚴實,僅靠腰間綁著的麻繩才吊住小命。
夜風一吹過,二人也隨風晃蕩起來。
張昌宗低頭向下看,失重與恐高感以及腦海幻想起被李多祚砍斷麻繩,重重摔到青石板,摔成肉漿的畫面,這讓他的下襟濕潤一片,一路蔓延到鞋尖,凝成水珠滴落。
他涕淚橫流:「是梁王吩咐我們做的,還允諾我們日後的榮華富貴,我們只是聽命行事。」
「徐公明鑑啊,我們真沒想到梁王會有聚攏兵馬謀反,只以為是刺殺邵王。」張易之含辭不清,並不承認武三思吩咐他們軟禁武曌的事。
張易之只想著說辭能佐證武三思領兵謀反,讓李重潤滿意,從而能被網開一面,苟且偷生。
李重潤作為今晚真正意義上的叛賊,他們覺得這樣做李重潤是有可能放過他們的。
「一派胡言,逆賊,是你恐嚇他們,逼他們這般說辭誣陷本王。」武三思有些急了。
雖說他想當皇帝,也不在乎史家謾罵有司馬昭之心,可那不是他主動要求二張的,是二張有這個心思,找上他的時候不加以阻止而已。
「邵王,可有威脅刑犯?」徐有功詢問道。
「沒有,這都是他們的肺腑之言,在皇祖母跟前,他們已經承認了。」李重潤很坦誠,語氣很平和。
他心中默默回了一句:這是他們自己的說辭,跟我沒有關係。
他平和的語氣在張易之聽來是滿意他們二人的說法,想著李重潤應是信了他們只是受了威脅,迫於無奈才跟著採取行動。
事後李重潤看到他們也是受武三思威迫的受害者,並且幫了大忙的情況下,總能留他們兄弟二人一條狗命吧。
他急忙沖徐有功大喊:「徐公,我們沒有說謊啊!」
「真的是梁王吩咐我們幹的。」
說實在話,徐有功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犯人也沒有畫押,只有口頭闡述。
他也知道李重潤存在說謊的可能。
可眼下的情況不容他不做抉擇,他轉過身朝武三思方向躬身行禮。
這個禮並不是行給武三思的,也不是行給武氏子弟的。
而是向匯聚於此,持戈豎矛立在武氏子弟身後的金吾衛行的。
他聲音渾厚洪亮,似帶往日判定案件時,向圍觀臣民宣告案情時的公正威嚴:「諸位可都聽見了,梁王武三思心術不正,欲害東宮嫡子不成,情急之下,心生妄念,欲害陛下,又想蒙蔽世人,行司馬昭竊國之舉。」
「爾等切不可隨狼顧鷹相之輩犯下錯事。」
徐有功想趁著府兵還沒來到,幫李重潤,或者說太子先策反掉金吾衛,讓金吾現在把場上的武氏子弟都綁了,交給李重潤。
屆時縱然府兵到了,可武氏的掌舵人已經落敗,他們斷然不會再聽從武氏。
前不久武三思才將曹操的奸雄帽子扣在李重潤頭上,這些金吾衛即便以前不清楚曹操是誰,在剛剛候在應天門前的時候已經向知道這段歷史的同袍討教過了。
自然也知道司馬昭是誰。
一時間,人群騷動,議論聲不絕,隱隱可聞後方天津橋方向有馬蹄聲與盔甲碰撞聲響起。
武三思也是率兵出過關,與突厥作戰過的人。
他怎會不清楚軍心的重要性。
可眼下,他也知道軍心已亂。
徐有功明顯是在偏幫李重潤。
他咬牙切齒,朝徐有功吼道:「老東西,你就是想幫太子,往本王身上潑髒水,李多祚那麼大的一把刀都架他們脖子上了看不到嗎。」
「刑訊本是審訊的一環。」徐有功語氣充滿了堅定。
氣急敗壞的武三思當即取下懸掛馬鞍一側的步弓與箭矢。
當即搭弓。
他的動作被李重潤盡收眼底,李重潤心中一慌。
從武三思的言語就能判斷出這箭會射向徐有功。
「快,攔住他!」他緊急下令。
徐有功偏幫他,想幫他穩住金吾衛,他能體會不到嗎?要是今日徐有功因此死在這,即便他最後勝出,往後餘生恐也難忘今日之疚。
李多祚慌忙躬身去拿地面上的步弓與箭矢,想要阻止,暗罵自己為何扔了步弓與箭矢。
嗯,跑去拿其他兵士手上的更費事。
倒是徐有功無懼,站立如松。
他明白,如果武三思一箭了結了他的性命。
他的死會將武三思釘死在步入窮途末路、氣急敗壞之下射殺忠直之臣的恥辱柱上。
他閉上了眼睛,心中低語:希望老夫的死能讓金吾衛看清梁王的面目,能聽從邵王的話,將他們都抓捕.....
正當武三思弓弦滿月,瞄準了徐有功胸腔的時候。
一道吼聲伴隨著急促靠近的馬蹄聲聲傳來:「休傷徐公。」
比這更快的,還有一支尖嘯破空、拉扯風聲的箭矢。
武三思聞聲側首望去,那支箭矢已是急速刺入他握弓的左手腕。
箭矢強大的慣性扯著他栽落馬背。
可他手中的箭矢飛了出去,直奔徐有功方向。
而武三思在翻騰落地、天旋地轉之前也看清了來人,竟是騎著戰馬向他們這裡猛衝的隴右統兵大將唐休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