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透亮,奉塘小鎮晨霧漸散,海風依舊。
傅其楨尋了小鎮唯一一處郵電所,借了老式座機,撥通了公寓處的電話。
母親焦急的問詢,還有敘安沉穩的安撫,她解釋昨夜變故,再三報了平安,寬慰家人,直到電話那頭安心下來,才掛斷通話。
電話掛斷時,赫知彥就倚在門外,雙臂抱在胸前,冬日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臉上,溫柔馳然。
他唇角輕輕一扯,很自然地伸出手來。
傅其楨亦微微一笑,把手放了上去,倏地五指交握。
那之後的兩日兩夜,他們誰都沒有提滬海,奉塘小鎮儼然成了二人避世的溫柔秘境,又像是偷來了兩天不屬於他們的人生。
兩個人牽著手走過奉塘外灘涂,鞋底沾滿泥沙,沿著海堤慢慢往前,聽著冬日海風掠過,一浪一浪,漫過二人交握的掌心。
他們走進鎮上古樸的普善廟,香火裊裊,一齊跪在菩薩前,默然許願,為彼此戴上象徵一生一世姻緣的紅繩。
老銀杏樹疏影之下,晚風溫柔,他們相擁親吻,愛意繾綣。
黃昏時,他們並肩坐在海堤上,看著遠處漁火一點一點亮起來。
傅其楨靠在他的肩頭,赫知彥把玩著她手腕上的紅繩,仿佛把那句重新開始,一點一點變成了真的。
可這份難得的靜好,被一通從滬海打來的電話,驟然結束了這短暫得的安寧。
赫知彥接完電話,臉上笑意倏地消失,握著聽筒,只問了一句。
「確定?」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男人眼底的光彩一點點沉下來。
「我馬上回去。」
電話掛斷,傅其楨站在幾步外看著他。
「出事了?」
赫知彥拿起軍帽,沒有告訴她詳情,只抬手替她攏好圍巾。
「回滬海。」
幾個鐘頭後,那輛黑色轎車重新駛進繁華喧囂的滬海城。
而他們偷來的兩日,隨著奉塘越來越遠的海風,被留在了身後,也記在了心頭。
——
一回到滬海,赫知彥徑直趕往警備司令部。
辦公室內肅穆沉冷,曲副官拿著一份情報迎上來,神色凝重。
「少帥,程鴻柏人動了。」
赫知彥邊走邊摘手套,一副沉色,腳步忽地頓住。
曲副官將文件攤開,手指往下一移。
「昨夜他接觸了兩個舊人,一個過去在程軍軍需處做事,一個現在就在十八鋪貨棧替人跑貨,另外,華光那邊昨夜也有車出去。」
赫知彥眸光一凜,意味深長。
「好,快要捕魚了……」
他抬起眸,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全天候密切盯緊,調動所有暗線,程鴻柏接觸的每一個人,去過的每一處地方,一樣都別漏。」
忽地,他手指在桌面輕輕一叩。
曲副官神色一肅。
「明白。」
赫知彥重新垂下眼,視線沉沉落在『程鴻柏』三個字上。
——
從奉塘回來後的第二日,白日裡的金璇宮依舊輝煌富麗。
暖陽自琉璃窗透進來,折射出錯落斑斕的七彩光暈,比夜晚濃艷的紙醉金迷,多了幾分清貴質感。
樂隊正在樓下試晚上要演奏的曲子,舞池裡個別舞女也在跟著樂曲排練擺動。
一時,薩克斯管的聲音穿過走廊,悠長瀰漫。
可傅其楨卻沒有穿舞裙,她身上深棕呢料大衣,內襯米杏長裙,堆領緞衫,烏黑波浪長發漫過肩頭,體面沉靜地坐在辦公室里。
桌上,放著她的辭呈。
金三爺手中夾著一隻燃起的雪茄,看了半晌,終於抬頭。
「真不做了?」
傅其楨手指輕輕壓著手袋搭扣,眸光篤定。
「嗯。真不做了。」
她當然不是忽然覺得跳舞低賤,更不是因為赫知彥說過的『我養你』。
她依舊不願向手心朝上要錢,她仍想工作,仍想靠自己掙錢。
可面對赫知彥,她的堅硬,她的防線……會瓦解,會讓步……
只為了他那一句重新開始,只想兌現那一句重新開始的諾言。
喬治·周立在一旁,當即失笑,眼底滿是瞭然。
「我與三爺早該猜到的。昨日赫少帥特意登報,字字昭告,直言赫傅兩姓,重新議婚,即將迎娶傅小姐。」
喬治·周看得直笑,語氣輕快。
「瞧瞧,赫少帥這急匆匆的架勢,生怕滬海有哪個男人不知道傅小姐名花有主了。」
傅其楨抿住唇,想壓下嘴角,羞赧垂眸。
剛一回滬海,赫知彥便著急的登報表態,要娶她為妻,旁人只知那個傅小姐,是赫少從前舊愛,但大多不知她是如今金璇宮的舞女梅荔。
她心底澄明,如今他是執掌滬海軍政的少帥,他的妻子,斷不能再流連舞廳風月場所,遭人非議。
既然他們要重新開,既然她要嫁給他,那她自然要為他一回,全心替他著想。
至於以後做什麼,可以慢慢想。
唯獨金璇宮,她是真的要離開了。
金三爺看著她,吸了一口雪茄,白霧氤氳,閱歷頗豐的眼底滿是成全。
「行了,人嘛,要往高處走,我怎麼能攔呢?至於違約金,暫且擱置,我金某人不是個只認錢,不講情理的人。」
傅其楨心頭一暖,微微頷首,全然真摯謝意。
「三爺,這幾年多謝您照拂。當初我處境窘迫,是金璇宮給了我一席安身之地,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金三爺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笑意越發溫和。
「哈哈好……我金璇宮如今飛出個金鳳凰,該我金某人感謝你梅荔才是。」
說著,他手指拾起桌上那份辭呈,看著傅其楨的眼眸真摯幾分。
「荔荔,我金璇宮舞廳的位置,給你留著,哪天想回來,隨時回來看看,這裡總歸有你幾個老熟人,老朋友嘛。」
傅其楨眼底微熱,緩緩站起身,鄭重地朝他點了下頭。
「謝謝三爺。」
她又側眸看向一旁的喬治·周,微微一笑。
「George,謝謝。」
喬治·周笑意不減,立刻擺了擺手。
「別,真要謝,等你做了少帥夫人,請我喝喜酒。」
待她再踏出金璇宮大門,外面的日光正好。
車流從街前穿行而過,電車鈴叮叮作響,街邊報童飛快跑過。
傅其楨站在台階上仰起臉,冬日陽光落進眼底,暖得她眯起眼睛,渾身都輕盈通透了。
五年。
她已經很久沒這樣覺得,安穩與幸福竟離自己這麼近,幾乎觸手可及。
傅其楨此下全然等不到回家,她緩步走在街頭,到一處街口電話亭,便心急地撥通了警備司令部。
電話轉接了兩次,終於傳來熟悉的聲音。
傅其楨握著聽筒,眉眼藏不住的溫情歡喜,唇角彎彎。
「知彥,我辭職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男人的聲音溫軟著。
「真的?」
「嗯。」
她垂下溫和笑眼,心頭是止不住的輕鬆。
「金三爺也答應了,我剛從金璇宮出來。」
電話那頭,赫知彥靠進椅背,眉間因軍務積下的冷意無聲散開,全然凝著一份戀愛的悅然,微微戲謔一聲。
「那赫夫人,今天準備做什麼?」
傅其楨聞聲,咬了咬唇,手指纏著電話線,繞了一圈,又鬆開。
「嗯……去試婚紗。」
她唇角翹得更高,笑意清甜,故意發問。
「赫少帥……有空陪我嗎?」
電話那頭的赫知彥亦嘴角沒放下來過,但眸光掠過桌上攤開的最新情報,凝上一絲遺憾,聲音終是帶著些無奈歉意。
「今天不行……臨時有軍務。」
說著,電話那頭頓了一息,赫知彥眉心倏地蹙起。
「但是……」
傅其楨眸光抬起,重新把聽筒貼近。
「嗯?」
「你試完,別急著換下來。」
他的聲音低下來,溫柔繾綣。
「等我……我儘早過去……我要做……第一個看見你穿婚紗的男人。」
簡簡單單一句話,溫柔熨帖。
霎時,傅其楨心頭暖意涌動,輕輕應了一聲,便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