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輝光落在她肩頭,勾勒著柔和的倩影,回家的步履都輕快了。
她全程都帶著笑意走上樓,鑰匙剛插進鎖孔,門便從裡面打開。
母親梅姜正站在門後,「小楨,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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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其楨淺笑著點點頭,順勢便準備換下鞋。
梅姜幫傅其楨脫下大衣,眸光一凝,想起什麼。
「對了小楨,你出門後,有你一封急信送來,我替你收好了。」
傅其楨解圍巾的動作停住,眸光一怔。
「急信?」
「嗯。」
說著,梅姜便往桌上去,拿起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遞了過去。
「嗯,那人送來,便說是急信。」
傅其楨沉眸接過,心底莫名掠過一絲異樣。
看著信封很普通,沒有寄信地址,也沒有郵戳。
她不由疑惑,手上撕開信封,抽出裡面折好的信紙。
信紙展開,寥寥幾字。
下一瞬,她臉上的笑意被按下暫停,轉即徹底消失。
吾妻:
甚思,盼敘。
維多利亞咖啡座。
夫,鴻柏。
傅其楨瞳孔驟然縮緊,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嚨,呼吸一下被狠狠掐斷。
程鴻柏!
她手裡的紙猛地顫了一下,一顆心在胸口悶得越發艱難急促。
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一時,信封里忽然有什麼軟軟的東西滑到她手指。
傅其楨凜著恐惶的眸子,手指僵硬地探進去,似乎摸出一角布料。
待一點點抽出,攤開掌心,是一角陳舊的衣料,邊緣撕裂,布料上凝著一塊早發暗的褐紅血跡。
血色斑駁,刺眼奪目。
轟!
轟然之間,傅其楨腦子一片空白,耳邊所有聲音驟然遠去。
她的眼前仿佛又是五年前那個染血暗夜。
凌亂赤裸的她,倒在血泊的男人,和一個慘白面龐,滿手鮮血的少年。
少年握著刀的手抖得厲害,溫熱的血跡噴濺在他的臉頰,也濺上她的眉眼。
「姐……別怕……別怕……」
所有塵封的噩夢一瞬間襲來,詭異又驚悚,
傅其楨猛地攥住桌沿,指節緊繃。
「小楨?」
梅姜被她驟變的臉色嚇住,心頭一緊,連忙過來追問。
「怎麼了?」
傅其楨倏地睜大了眼睛,眸光驟聚,回過神來。
她強壓下心底湧起的驚懼與慌亂,本能地把那角血衣與信紙,一同塞回信封。
「沒事。」
她蒼白透明的面色上強迫自己擠出一點笑,但聲音卻明顯發緊。
「從前認識的人。」
她不敢去看母親,生怕此下無法掩藏的驚懼被發現,只能快速低下頭,但手一直在抖。
甚思……盼敘……
還有這塊衣料。
什麼意思,已再清楚不過。
程鴻柏還留著那夜的東西。
他在威脅她……拿敘安威脅她……
他要她去見他。
傅其楨呼吸越來越急,意圖昭然若揭,不容她再半分逃避。
下一瞬,她眸光驟沉,猛地抓起手袋,只重新踩上自己的鞋,連大衣都來不及穿。
「小楨?」
「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說今天要去試婚紗嗎?」
梅姜亦快步至傅其楨已衝出的大門,狐疑一喊。
傅其楨腳步微頓,手指攥緊手袋提柄,眸光微顫。
「晚些再去……」
——
下午四時,維多利亞咖啡,滬海租界一處西式咖啡座。
門口的玻璃轉門映著街上的車流,咖啡座內咖啡豆的微苦混著一點香,漫滿整間廳堂。
悠揚的西洋樂曲緩奏,人聲低語。
傅其楨只著一件米杏襯衣衣裙,迎著冷風一路風塵趕來,面色薄紅,卻渾然不覺得冷。
她喘了口發慌的呼吸,便推門而入。
剛一走進去,一個戴灰色鴨舌帽的男人便從角落迎上來。
「傅小姐?」
傅其楨神色緊繃,周身戒備十足,只是冷冷打量他一瞬。
他壓低帽檐,態度恭謹,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程先生在等您,請跟我來。」
傅其楨攥著手袋,拇指狠狠掐進食指。
霎時,她斂去眼底所有情緒,穩了穩心神,便緊隨其後。
待穿過錯落卡座,徑直走向咖啡座最裡面,深色木格與綠植隔出幾處相對隱蔽的位置。
越往裡,鋼琴聲便越輕,隔絕著外界的視線與聲響。
直到拐過一道木屏風,她終於看見那個讓她此生都不會忘的男人。
程鴻柏。
五年了,他比記憶里瘦了些。
從前養尊處優的圓潤不見,臉頰微微凹陷,鼻樑兩側刻出更深的紋路。
一身深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骨平直,鼻樑端正,單看皮相,稱得上一句周正。
乍看之下,仍似京平時那個衣冠楚楚的督軍府大少爺。
可傅其楨此下看著他,眼底的厭惡、恨意已溢出眼眶。
程鴻柏正靠在沙發里,指間夾著一支香菸,看見她一瞬,眼睛眯起,唇角微噙一抹笑。
「其楨。」
傅其楨眼瞳猛地顫了顫,手也止不住的發抖……
好想逃……真的好想逃……
那是一絲刻在股子裡,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的懼意。
她知道,那副看似端正的皮囊下面,藏著怎樣的陰濕扭曲。
程鴻柏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地將她打量了一遍。
那帶著令人極度不適的窺探與冒犯,黏在她身上。
「幾年不見。」
他彈了彈菸灰,唇邊笑意漸深。
「你還是這麼美。」
他說得溫柔,亦稱得上懷念,卻讓人從骨頭縫裡生出寒意。
「皮膚還是這麼白皙。」
隨著,他視線游移,從她玲瓏起伏的雙峰至纖細的腰肢,停留片刻。
「身材還是這麼凹凸曼妙……」
露骨的打量與輕佻的話語,讓傅其楨胃裡一陣翻湧,滿心惡寒。
她臉色越發白了,手指倏地收緊。
「你來滬海做什麼?」
她的眼神里全然戒備,沒有一分所謂舊情的情緒,開門見山。
程鴻柏笑意停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抬手。
「坐。」
傅其楨沒動,脊背繃得筆直。
「我問你。」
「你來滬海做什麼?」
程鴻柏聞言,垂眸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透著刺骨陰寒。
「幾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麼大?」
他身子微微前傾,隔著半張桌子,薄眸緊緊鎖著她,生出幾分克制不住的病態。
「怎麼?還沒學乖?是……皮又癢了?」
傅其楨呼吸微滯,一顆心臟似乎都快在胸口被悶死。
程鴻柏眼底笑意變得愈發古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有趣的往事。
他的手緩緩落向腰間,手指搭上皮帶扣,輕輕一碰。
「要不要為夫,給夫人治一治……」
「從前,你可是挨上幾下,人就老實了。」
傅其楨看著他手上動作,眸瞳猛顫,狠狠咬緊了下唇,卻克制不住生理性的顫抖。
那隻手,那個動作,皮帶扣被碰到時的一聲輕響。
都像一把鑰匙,人的記憶可以忘,但身體卻不會。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忽地深深吸氣,昂著面,邁步過去,挺直脊背坐在程鴻柏對面的沙發位置,從唇齒間擠出這一句克制抖瑟的話。
「你以為……我還會怕你?」
程鴻柏擱在腰間的手,停了一瞬,看著她身子明顯的戰慄,卻強壯鎮定,忽然又笑出了聲。
「夫人,為夫還就喜歡你這幅明明懼怕,卻又嘴硬的模樣,怯中帶倔,倔得又勾人心癢……夫人……」
傅其楨眼底厭惡泛濫,抬眸直視。
「別再這麼叫我。」
程鴻柏挑眉,全然不聽她說什麼,一隻手慢慢探過桌面,朝她放在桌上的手覆去。
「夫人,你我好歹夫妻一場,為夫可是想你想得……」
「程鴻柏!」
她神色一僵,猛地縮回手。
動作太急,手撞到咖啡杯,瓷器在碟子裡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我們離婚了。」
程鴻柏一怔,收回手,慢悠悠地吸了口煙,煙霧從薄唇緩緩吐出。
「嗯,離了。」
隔著那層灰白霧氣,他眼底的笑冷了下去,染著一絲不甘痛恨。
「所以……你轉頭又要嫁給赫老二。」
程鴻柏從旁邊拿起一張折過的報紙,扔到桌上。
紙張散開,正是那則婚訊。
「我看見了。」
他又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咖啡盞,向後靠去,眼神饒有趣意。
「真有意思……」
他看著她,停頓了一息。
「繞了一大圈,你們兩個居然又湊到一塊去了,當真是狗找狗,聞著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