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抬眼望去，只見一輛沾滿泥點子、車漆有些斑駁的黑色吉普小轎車卷著雪塵，一路開到公社大門口，「嘎吱」一聲，穩穩停在了兩人一狗面前。
車門推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郝秘書從駕駛室里鑽了出來。
他兩步跨下台階，搓著手，臉上堆滿了比那天在財務室還要殷勤十倍的笑容，一路小跑著迎上門來，順手就拉開了吉普車的后座車門。
「林廠長！您來了！外面風大，快，快帶孩子上車暖和暖和！」
林婉晴愣在了原地，視線在吉普車和郝秘書之間轉了兩個來回。
「郝秘書，這車是……？」
林婉晴指著車門，滿臉詫異，「你之前不是說，公社沒有多餘的車，咱們去市里只能去汽車站坐長途班車嗎？」
郝秘書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了一下，眼角隱蔽地抽搐了兩下。
他能說實話嗎？
能說之前那是他眼拙，沒看出您這位姑奶奶是孔書記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嗎？
讓孔書記的「親閨女」去寒風裡擠那充滿汗臭味和雞鴨屎尿味的長途班車？
借他郝秘書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這要是讓孔書記知道了，他這秘書的飯碗還想不想要了！
他昨天下午回了辦公室，硬是厚著臉皮，打著孔書記的旗號，從武裝部那邊軟磨硬泡，強行借調了這輛還能開得動的小轎車過來。
心裡翻江倒海，郝秘書面上卻絲毫不顯。
他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鏡，打了個哈哈，臉不紅心不跳地接話：
「嗨！那不是之前的情況嘛！昨天下午正好武裝部那邊有輛車空出來了，孔書記特意發了話，說您去市里採購那是關係到全公社生產的大事，耽誤不得！
我就趕緊去給借出來了。咱們開車過去，既快又方便，還能多拉點藥材回來不是？」
聽到這話，林婉晴原本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
她看著敞開的車門，又看了看旁邊搖著尾巴的破風，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亮光。
「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婉晴拍了拍車門框，由衷地沖郝秘書點了點頭，「還是郝秘書你想得周到，今天真是多謝你費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您快請上車！」
郝秘書連連擺手，身子又往下彎了彎，抬手虛擋在車門框上緣。
林婉晴沒再客氣，托著悠悠的腋下，把小姑娘安穩地抱進后座。
接著她轉頭衝破風打了個手勢，大黑狗後腿一蹬，利索地竄上了車，挨著悠悠趴下。
林婉晴緊跟著坐進車裡，反手「砰」地拉上車門。
吉普車噴出一股尾氣，朝著市裡的方向疾馳而去。
*
吉普車在積雪未化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駛入市區的街道。
比起公社和縣城那些只掛著塊木牌子、擺幾張條案的草藥收購站，市裡的草藥行顯然闊氣得多。
「吱呀——」
林婉晴推開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
門軸轉動，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苦香和甘草味瞬間撲面而來。
她牽著悠悠跨過高高的門檻，破風緊貼著她們的腿邊擠進屋裡，鼻翼快速翕動，在空氣里嗅聞著陌生的氣味。
林婉晴抬眼掃視。
這地方的格局像極了舊社會的老當鋪。
迎面是一道齊胸高的曲尺形紅木櫃檯，櫃檯後面，頂天立地的百子櫃貼著三面牆排開。
成百上千個抽屜密密麻麻地嵌在櫃體裡，每個抽屜面板上都用毛筆楷書寫著藥名，黃銅拉環被磨得鋥亮。
「林廠長，」跟在後頭進門的郝秘書抬起手腕，看了眼錶盤，伸手往門外指了指，「我市政府那邊還有個會要開，得先過去交接份文件。
您在這兒慢慢挑，等挑完了東西，我開完會就過來接你們。」
林婉晴轉過身，嘴角迅速扯出一個客套的笑，用力點了點頭：「行，正事要緊。郝秘書你快去吧，我這邊不著急。」
目送郝秘書拉開車門、把吉普車開走，林婉晴暗暗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
她巴不得郝秘書趕緊走。
飼料廠需要的草藥，公社批的那三百塊錢，她心裡有本明帳。
但難得來一趟市里，面對這滿牆的藥材，她口袋裡揣著自己賺來的私房錢，自然要辦點自己的私事。
她牽著悠悠走到櫃檯前，屈起指節在紅木檯面上叩了兩下。
「同志，抓藥。」
她先從軍大衣的內兜里掏出那張蓋了公社紅章的採購單，拍在櫃檯上。
等裡頭的夥計踩著梯子，拉開抽屜開始抓取飼料廠所需的黃連、石決明等大宗藥材時，林婉晴又從自己貼身的衣兜里摸出幾張大團結。
她側過身，揉了揉悠悠的頭頂，目光在身後的藥柜上快速搜尋。
雖然她這一世剛學醫，還都是跟牲口打交道，但腦中被灌輸的那些知識，林婉晴也是越用越心驚，太全面了。
而且中醫講究藥理相通。
萬物一理，用在動物身上能清肝明目的草藥，只要調整好配比和劑量，用在人身上照樣拔群。
「同志，單子上的稱完，再另外給我包一斤密蒙花、半斤嚴皮，還有決明子和枸杞各來半斤。」
林婉晴把錢壓在櫃檯上，「這幾樣單獨包，我自己掏錢。」
夥計撥弄著算盤珠子，點頭應下。
「還有人參嗎？」林婉晴接著問，「不用那種年份久的老山參。就兩三年生的林下參，切片，給我稱兩斤。」
原主這具身體在趙家虧空得厲害，悠悠更是瘦得皮包骨頭。
年份久的野山參藥效太猛，她們現在的身子骨根本受不住，虛不受補反而容易流鼻血。
反倒是這種兩三年的便宜參片，每天拿來泡水當茶喝，細水長流，最能溫和地補足氣血。
夥計手腳麻利，幾張牛皮紙一折一翻，麻繩一系，一個個四四方方的藥包就摞在了櫃檯上。
林婉晴沒急著收錢，手探進棉襖口袋，又摸出了一張疊成方塊的小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