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捏著紙條邊緣，腦海里猛地閃過前幾天羊群發瘋時，宋雪見躲在蘆葦盪後面那雙陰毒的眼睛。
宋雪見去黑市買發情藥暗算羊群的事，像是一根針挑破了林婉晴的思路。
這草原上不僅有餓急了眼會下山的野狼，更有像宋雪見、馬占山這種披著人皮的禽獸。
池牧野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守在她身邊，她總得給自己和悠悠留點防身的底牌。
上輩子看過的那些武俠小說里的東西，也不全是瞎編的。
只要把藥性相衝、刺激性極強的草藥磨成細粉混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入口，只要順風一揚——
林婉晴把紙條展開，推到夥計手邊。
那上面寫著十幾種藥名：生半夏、生南星、藜蘆、巴豆、曼陀羅花……
夥計低頭掃了一眼紙條，抓藥的手猛地一頓，抬起眼皮，眼神有些戒備地打量了林婉晴一圈：「同志，你買這些幹啥？這幾味藥要是混在一起，那可是有毒的。
沾上皮膚能起紅疹子，吸進鼻子裡能讓人眼淚鼻涕直流，嚴重的還得暈過去。這可不興亂吃啊！」
「不吃。」林婉晴面不改色，伸手在紙條上點了一下，語氣平穩得像在談論今晚的菜價，
「我是紅旗牧場的獸醫，最近山上野狼多，經常下山咬羊。我配點藥粉，用來防野獸的。」
夥計聽說是獸醫防狼用的，這才鬆了口氣，轉身爬上梯子去拉最頂上那排偏僻的抽屜。
林婉晴看著夥計把那些刺激性極強的藥材一樣樣稱進秤盤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等回去把這些東西用石臼搗成極細的粉末，再用油紙包成幾個小包縫在袖口和內兜里。
下次要是再在荒郊野外碰上不長眼的野獸，或者是哪個不知死活的賤人再敢湊上來招惹她……
林婉晴五指一收，將櫃檯上找零的硬幣一把攥進掌心。
她倒要看看，是那些人的骨頭硬，還是她親手配的「痒痒粉」和「迷藥」發作得快！
*
回到家屬院，林婉晴插上院門栓。
她把從市裡帶回來的幾包特殊藥材全倒在堂屋的方桌上。
拿起石杵，對準石臼里的生半夏、生南星和巴豆，一下接一下地用力搗。
石杵撞擊石臼，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直到草藥全變成細粉，她才停下手，裁開幾張黃油紙，把藥粉分裝包緊。
找來針線，她挑開棉大衣的袖口和內兜縫隙，把藥包一個個塞進去縫死，針腳走得密密匝匝。
只要手指一捏，隨時能把藥粉彈出去。
備好防身底牌，林婉晴轉身撲進飼料廠的籌備中。
眨眼間，就到了周末招工考試的日子。
這天清早，公社小學大門敞開。
人太多，公社乾脆把小學一二樓的教室全騰了出來充當考場。
考試分兩場。
先考筆試，摸底政治覺悟和藥材基礎；
過關的再考實操，上手切藥、辨藥。
林婉晴一個人根本盯不過來這幾百號人。
公社出面，去縣藥材站借調了幾個職工過來幫忙。
這年頭中醫被打壓，醫院裡全抓西醫，也就藥材站的人還留著炮製中草藥的手藝。
開考前，林婉晴把這幾個職工召集在走廊拐角。
「麻煩各位同志。」林婉晴拿出一沓登記冊遞過去，「待會兒守住教室前後門，挨個核對介紹信。
人不替考，信不作假。沒問題的，放進去對號入座。」
幾個職工點頭接過冊子，散開守住各班大門。
考生排隊入場，隊伍挪動得很慢。
隊伍中後段，擠著一個人影。
這人穿著件舊棉襖，頭上裹著一條寬大的灰圍巾。
圍巾繞著脖子纏了兩圈，下半截拉上來捂住口鼻，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縮著肩膀，在人群里左顧右盼，步子邁得極小。
快輪到她時，她把頭往下壓了壓。
「下一個。」守在門口的藥材站職工伸出手，眉頭一皺，上下打量了這人一眼，「你是誰？把圍巾取了，我看對不上臉。」
那人肩膀一抖，手探進衣兜，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紙遞過去：「同志，我叫宋雪見，這是我的介紹信。」
職工接過信。
宋雪見抬起手，把捂住口鼻的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張臉。
不到兩秒，她猛地把圍巾拽了上去，裹得死死的。
她眼角餘光瞥見林婉晴正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心裡一緊，趕緊壓著嗓子出聲：「同志，我這兩天受了風寒，咳嗽得厲害。我怕在考場裡傳染給其他人，這才捂著臉的。」
職工展開介紹信，掃了一眼上面的紅章和字跡。
家屬區開的證明，寫著軍區醫院醫生的配偶。
那職工撇了撇嘴，把信折好塞回她手裡，揮揮手放行：「行吧，進去按桌上的名字坐。」
「謝謝同志。」
宋雪見抓過信，低著頭鑽進教室，直奔角落倒數第二排的一個空位坐下。
她雙肘撐在桌面上，把臉埋在臂彎里，屏住呼吸。
沒過多久，鐵鈴鐺被敲響。
林婉晴抱著一摞試捲走進教室。
她從第一排開始，一張張往下發。
腳步聲順著過道一點點逼近。
宋雪見抓起桌上的鋼筆，死死捏住筆桿，頭低得幾乎貼在桌面上，故意壓著嗓子低咳了兩聲。
一雙穿著黑皮靴的腳停在她桌邊。
一張散發著墨香的試卷落在她的桌面上。
腳步聲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了後排。
直到林婉晴發完試卷，走出教室，考場裡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也沒人走過來趕她出去。
宋雪見終於鬆開了咬緊的牙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扯下糊在嘴上的圍巾，翻開試卷掃了一眼題目。
《常見清熱解毒藥材名錄》、《黃芪與黨參的外觀區分》、《如何發揚艱苦奮鬥精神》……
宋雪見嘴角一勾。
昨晚她纏著趙為民開小灶劃的重點，全押中了。
她拔下鋼筆帽，捏緊筆桿，伏在桌面上，奮筆疾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