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見心裡盤算得清楚。
考試得蒙著臉去,多一個人就多一個伴。
萬一在考場上被林婉晴認出來了,她直接把趙春桃往前一推,這寡婦就是個現成的替罪羊。
趙春桃把針尖在頭髮里蹭了蹭,穿過厚厚的鞋底,用力一拔,頭也不抬地點了點:「聽見了,那麼大動靜,聾子才聽不見。」
她當然聽見了,她不僅聽見了,今天還看了一整天的戲。
她家就挨著林婉晴那院子,她今天踩著牆根的破磚頭往隔壁瞅了好幾次。
就這一天的功夫,來給林婉晴送禮的人差點把門檻踏破!
有拎著兩條大鯉魚的,有提著五花肉的,還有抱著鐵皮餅乾桶和水果罐頭的。
她家那個饞嘴的兒子虎娃,趴在牆頭上聞著味兒,口水流了三尺長,哭著喊著要在地上打滾。
結果呢?
林婉晴那個死腦筋,擺著手,把那些好東西原封不動地全給推到了門外!
趙春桃當時在牆頭後邊「呸」地啐了一口。
真是個蠢貨!
明面上不敢收,天黑了偷偷收不行嗎?
送到嘴邊的肥肉往外推,活該一輩子沒享福的命!
「春桃嫂子,既然你知道了,那咱們一起去考吧!」
宋雪見湊近了些,把剛才和杜桂蘭商量好的「蒙臉應考」的計劃快速過了一遍,「到時候咱們把臉一包,林婉晴絕對認不出咱們!」
趙春桃手上的動作一頓,針尖停在半空。
去飼料廠幹活?
她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
飼料廠那是幹嘛的?
搬麻袋、鍘草料、滿院子都是粉塵和牲口屎尿味。
她趙春桃一雙手雖然粗糙,但也是用來伺候男人的,憑什麼去干那種累死累活的苦力?
再說了,她家裡還有三個半大小子天天張著嘴要飯吃,她哪有功夫去廠里耗著?
最關鍵的是……
趙春桃的餘光悄悄瞥向緊閉的裡屋房門——那是趙為民的屋子。
她現在天天跑來討好杜桂蘭,圖什麼?
還不是為了在這個家裡紮下根!
只要把這老太婆哄高興了,她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出趙家。
去廠里累死累活掙那三十塊錢算什麼?
只要她能爬上趙為民的床,給老趙家生個兒子,趙為民那每個月一百二十塊的工資,她躺在熱炕頭上就能隨便花!
想到這,趙春桃把手裡的鞋底往笸籮里一放,反手一把抓住了宋雪見的手。
「雪見妹子啊。」
趙春桃換上一副掏心掏肺的表情,連連搖頭,「我不行,我家那三個討債鬼離不開人,我哪裡走得開?」
看著宋雪見略顯失望的臉色,趙春桃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語氣猛地往上一抬:
「但是妹子,你必須得去啊!」
趙春桃盯著宋雪見的眼睛,話里仿佛抹了蜜:「你跟我不一樣!你是大城市來的,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生!腦子多好使啊!
就那個什麼認草藥、切藥片的考試,那還不是閉著眼睛就能考過?
以你的聰明才智,一定能選上!」
趙春桃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只要宋雪見考進去了,天天得去公社上班,那這趙家白天不就空了嗎?
要是遇上廠里加個班、趕個工什麼的……
「雪見妹子,你放心去考!」
趙春桃拍了拍胸脯,義氣十足地說道,「等你當了工人,家裡的事有我呢!
你要是晚上加班回不來,我連飯都替你做好,直接給趙大夫端屋裡去,絕不讓你操一點心!」
聽到那句「高中生」、「聰明才智」,她挺直了腰杆,下巴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連這沒見識的寡婦都知道她宋雪見厲害,她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是自然。」
宋雪見抽出手,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冷笑,「就那點東西,對我來說,也就是動動筆桿子的事。」
*
這三十塊錢鐵飯碗的誘惑力實在太大。
不僅是宋雪見,整個家屬院和公社大隊都因為這張招工告示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狂熱。
女人們連家務活都顧不上了,有的提著兩斤棒子麵跑去找村裡的老中醫套近乎,有的翻箱倒櫃找不知哪年的舊醫書,還有的乾脆跑到雪地里去刨乾草,對著草根葉子死記硬背。
而此時,處於這場風暴中心的林婉晴,卻沒在家裡待著。
她正一手牽著悠悠,一步一步踩著壓實的積雪,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走去。
破風像個盡職的開路先鋒,在兩人前面三步遠的地方來回巡視,不時停下來嗅嗅路邊的雪堆。
今天是林婉晴和郝秘書約好去市里藥材收購站採購第一批原料的日子。
廠子要開工,基礎的草藥和加工設備必須趕緊落聽。
林婉晴停下腳步,彎腰把悠悠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提了提,掩住小姑娘凍得發紅的鼻尖,又拍了拍她身上的落雪。
「悠悠,」
林婉晴握著她冰涼的小手搓了搓,「待會兒咱們要坐很長時間的車,車上晃蕩,你要是覺得噁心、想吐,就捏捏姨的手,千萬別自己硬憋著,知道嗎?」
悠悠雖然看不見,但乖巧地點了點頭,兩隻小手緊緊攥住林婉晴的手指。
安撫好悠悠,林婉晴站起身,目光落在蹲坐在一旁的破風身上,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去市里路途遙遠,之前在公社商量採購計劃時,郝秘書明確說過,公社條件有限,去市里只能去車站擠長途班車。
那長途班車林婉晴見過,人擠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人能勉強擠上去,可破風這麼大體型的一條猛犬,售票員能讓它上車?
就算讓上,車裡空間逼仄,萬一嚇到別的乘客或者破風自己受了驚,都不好收場。
可是把悠悠單獨帶去市里,沒有破風這個「導盲犬」兼保鏢在身邊,林婉晴又實在放心不下。
「要是實在上不去車,只能先把你留在公社門房大爺那兒待一天了。」林婉晴伸手揉了一把破風的後頸皮,正低聲盤算著。
就在這時,一陣「突突突」的引擎轟鳴聲從大路那頭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