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二樓書記辦公室的這十幾級木樓梯,郝秘書走得仿佛像是在上刑場。
每踩一步,木板發出的「嘎吱」聲都像是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把那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死死摟在胸前,宛如摟著一塊擋箭牌,站在那扇暗紅色的木門前,深吸了三口冷氣,才顫巍巍地抬起手,屈起指節敲了下去。
「叩叩。」
「進。」孔書記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透出來,聽不出喜怒。
郝秘書推開門,腳底像踩著棉花一樣飄了進去。
孔書記正捏著眉心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語氣里透著幾分不耐煩:「怎麼又回來了?鑰匙沒拿到?」
「拿、拿到了……」
郝秘書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貼身的秋衣溻濕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硬著頭皮開口,「孔書記,林廠長那邊,對建廠提了點……提了點具體的要求。」
孔書記放下手,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什麼要求?說。」
「林廠長說,為了杜絕人情世故和走後門,這次飼料廠招工,不能用推薦名額,必須搞公開考試。
考認字算數,考搬運力氣,誰有真本事誰上……」
郝秘書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孔書記的臉色。
出乎意料,孔書記聽完這個,非但沒發火,反而贊同地點了點頭:「這個提議不錯。
公開考試,擇優錄取,能堵住下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嘴,省得一天到晚有人來我這兒塞親戚。
這丫頭辦事還算有點章法。」
見領導點頭,郝秘書提在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但緊接著,他咬緊後槽牙,拋出了那個真正的「深水炸彈」:
「可是……可是林廠長還提了一個底線要求。」
郝秘書閉上眼睛,語速飛快地一口氣禿嚕出來,「她說這次第一批招八個工人,名額必須分一半給駐軍家屬區!
最、最少也得留兩個崗位給軍嫂們考!」
這話一出,寬敞的辦公室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牆角那個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擺動聲,一下一下,像是倒計時的催命符。
郝秘書緊緊閉著眼,縮著脖子,做好了迎接孔書記雷霆震怒、甚至茶缸子砸臉的準備。
把公社費時費力建起來的廠子,把最金貴的招工名額,白白送給家屬區的人?
這無異於從孔書記的碗裡往外摳肉!
以孔書記平時那種「肉爛在鍋里也不能便宜外人」的作風,這不掀桌子才怪!
果然。
孔書記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皮猛地抽搐了一下,搭在桌沿上的雙手豁然握緊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把名額分給軍屬?!」
孔書記咬著牙,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他的腦子裡如同兩股狂潮在激烈碰撞。
理智告訴他,這絕對不行!
公社的崗位憑什麼給部隊家屬?
可另一個聲音——袁華斌那毒蛇般的威脅聲,卻死死掐住了他的命脈。
「一定要把她捧起來!
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只要出了事,她就是第一責任人!
到時候,連池牧野也護不住她!」
孔書記的眼神在劇烈的掙扎中,漸漸沉澱為一種近乎病態的冷酷。
好!既然林婉晴自己找死,非要把軍屬拉進這個泥潭,那他為什麼不成全她?!
袁華斌想看林婉晴身敗名裂,那如果這廠子垮了,不僅拖累公社的錢,還砸了軍嫂們的飯碗,到時候駐軍部隊那邊能饒得了她林婉晴嗎?
池牧野那個團長,面對憤怒的軍屬和造成集體損失的妻子,為了保全自己的政治前途,恐怕不僅會離婚,還會親手把她送上軍事法庭!
爬得越高,拉進來的人越多,這顆雷炸的時候,她林婉晴就死得越慘!
「呼——」
孔書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
他抬起頭,看著還閉著眼睛、嚇得發抖的郝秘書,嘴角竟扯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詭異笑容。
「行吧。」
孔書記靠回椅背上,大手一揮,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剛才的怒火只是幻覺,「就按林婉晴說的做。
考試名額,劃兩個給軍屬區。招工簡章你親自去擬,馬上貼出去。」
「啊?!!」
郝秘書猛地睜開眼,眼珠子都快瞪掉出來了。
他張著嘴,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
不兒!
這、這都能答應?!
那可是招工名額啊!
是能讓下面生產大隊打破頭搶的鐵飯碗啊!
這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送出去了?!
連個磕巴都沒打?!
孔書記見他杵在原地發愣,眉頭一皺,不耐煩地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怎麼?還有事?」
「沒、沒事!沒事了!」
郝秘書如夢初醒,撥浪鼓似的猛搖頭,夾緊公文包,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辦公室。
「砰!」
關上門的那一刻,郝秘書雙腿一軟,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這輩子的世界觀都在這短短几分鐘內崩塌重建了。
他失魂落魄地順著走廊往樓梯口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
剛走到樓梯拐角,還沒下樓,走廊盡頭那間水房的門邊,齊刷刷地探出了四五個腦袋。
小李、會計老張,還有幾個後勤的幹事,正端著臉盆、拿著暖水瓶,假裝接水,實則一個個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眼神里閃爍著饑渴難耐的吃瓜光芒。
「老郝!怎麼樣怎麼樣?」
小李最沉不住氣,見郝秘書這副見了鬼的模樣,一把將他拉進了水房,「砰」地關上門,壓著嗓子急切地問道,
「你不是去給那位林廠長要條件了嗎?孔書記發火沒?是不是把你罵了個狗血淋頭?」
在他們看來,林婉晴先是要了地主大院,又要了三百塊巨款,這會兒要是再提什麼過分要求,孔書記就算是泥人也該有三分土性了,絕不可能再答應。
然而,在一道道充滿期待和探究的目光注視下,郝秘書背靠著水池,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過了好半晌,他才機械地低下頭,看著圍在身邊的同事們,極其艱難、極其沉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鏡,用一種仿佛堪破了宇宙終極奧秘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兄弟們……我這回是徹底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