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秘書,既然資金和場地都到位了,那咱們就得抓緊把草台班子搭起來。」
林婉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院子中央,神色變得嚴肅而專業,「建廠第一步,是招人。沒工人,這廠子就是個空殼。」
郝秘書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和鋼筆,連連點頭:「您說得對,您看咱們第一批招多少人合適?
公社那邊有幾個平時表現積極的民兵,還有……」
「不。」林婉晴抬手打斷了他。
她太清楚這種「推薦」背後的貓膩了,一旦開了口子,今天塞個小舅子,明天塞個大表侄,這廠子還沒開工就得被裙帶關係拖垮。
「郝秘書,咱們這廠子雖然小,但配飼料是個精細活兒,尤其是我那些加了草藥的配方,抓錯一錢就可能影響藥性,甚至吃壞牲口。」
林婉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語氣斬釘截鐵,「所以,這次招工人,絕不能走推薦或者直接指派的老路。我要搞一場公開考試!」
「考試?」郝秘書筆尖一頓,有些意外。
「對,公平、公正、公開的招工考試。」
林婉晴一邊踱步一邊比劃,「不僅要考認字、算數這些基本功,還得考體力。
鍘草、搬運麻袋,哪樣不需要力氣?
誰考得好、幹得利索,誰就上!
徹底杜絕關係戶,誰來走後門都不好使!」
郝秘書聽得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妙啊!他剛才還發愁,一旦飼料廠招工的消息放出去,公社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肯定得踏破孔書記辦公室的門檻。
現在有了考試這個硬指標擋在前面,考不上就是自己沒本事,誰也挑不出公社的理來。
「林廠長,您這個主意高!我完全贊同,回去我就給您起草招工通告貼出去!」
郝秘書現在說得信誓旦旦,覺得林婉晴簡直是幫公社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然而,林婉晴接下來的話,卻讓郝秘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林婉晴走到遊廊下,看著寬闊的院落,雙手抱臂,拋出了自己醞釀已久的條件:「郝秘書,那招工的通告上還得加上一條。
這次第一批招八個工人,我要求——名額必須是公社和駐軍家屬區,一邊一半。」
「什麼?!」
郝秘書驚得手裡的鋼筆「吧嗒」一聲掉在了青石板上,墨水濺了一地。
他顧不上撿筆,瞪著眼睛看向林婉晴,「一半招軍屬?!林廠長,您沒開玩笑吧?」
林婉晴神色坦然,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我很認真。」
她這番安排,自然是有著極深的私心和長遠的戰略考量。
首先,她雖然掛了廠長的名頭,但她的本職工作、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始終是獸醫。
以後紅旗牧場甚至全公社的牲畜防疫都需要她去跑,她不可能天天把自己拴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裡盯生產。
她急需一個足夠靠譜、有能力、且絕對能信任的副手來幫她盯盤。
放眼望去,隔壁那個性格爽利、做事細緻認真、且有著初中文憑的軍嫂蘇淺月,就是最完美的人選。
但林婉晴知道規矩,如果她利用職權直接把蘇淺月塞進廠里,那和白天亮之流有什麼區別?
不僅難以服眾,還會落人話柄。
只有通過統一的考試,讓蘇淺月憑真本事考進來,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其次,如果廠子裡清一色全是公社這邊的本地人,她一個毫無根基的外來媳婦,想把管理貫徹到底,難度極大,隨時可能被底下人聯合起來架空。
必須引入外部力量來形成制衡!
而更深的一層考量在於——靠山。
袁華斌那個革委會主任就是個定時炸彈,誰知道他以後會不會找藉口來查封廠子?
如果把軍嫂們招進來,讓她們在這個廠子裡拿工資、掙口糧,那這個飼料廠在無形中就和駐軍部隊搭上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動軍屬的飯碗,那等於就是在老虎嘴裡拔牙。
到時候,就算公社裡有人想使絆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軍區那邊的怒火!
林婉晴想得很長遠,也很周密。
但郝秘書的頭卻搖得像個撥浪鼓,連連後退了兩步,苦著臉哀嚎道: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林廠長,您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郝秘書急得直跺腳,指著公社大院的方向壓低聲音喊:「咱們公社費這麼大勁兒,出錢又出地給您辦這個廠,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咱們公社內部待業青年的就業問題啊!
您現在倒好,直接把一半的鐵飯碗拱手讓給部隊家屬區?
孔書記要是聽見這個要求,非得當場把我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不可!」
在郝秘書看來,這就好比自家種的桃樹結了果子,還沒等自家人嘗鮮,直接分了一半給隔壁鄰居。
哪個當家做主的能答應這種敗家條件?
林婉晴看著郝秘書急得跳腳的模樣,也知道這個要求確實有些「獅子大開口」了。
但談判嘛,本來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郝秘書,你先別急。」
林婉晴上前一步,語氣放緩,卻透著一股韌勁,「軍嫂們也有很多讀過高中的文化人,紀律性強,幹活利索,招她們進來對廠子的初期建設絕對有好處,還能促進軍民一家親嘛。」
她彎腰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鋼筆,擦了擦上面的墨水,重新遞迴郝秘書手裡,眼神堅定:
「麻煩你,再辛苦跑一趟,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匯報給孔書記。
如果他老人家真的覺得一半的名額太多,咱們可以商量。
但我的底線是——八個崗位里,至少要有兩個崗位,留給家屬區的人來考。」
她必須把蘇淺月弄進來,同時再拉一個軍嫂作伴,這盤棋才算徹底活了。
「林廠長,您這是……」
郝秘書看著手裡沾著雪水的鋼筆,簡直欲哭無淚。
剛才要三百塊錢已經要了他半條老命了,現在又要去公社虎口奪食搶招工名額。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剛才小李說的那個「私生女」的流言,說不定真他娘的是真的!
要是沒這層身份兜底,誰敢在孔書記面前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進尺啊?!
「行吧,那我就……再去替您頂一次雷。」
郝秘書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夾起公文包,再次轉身,頂著越刮越緊的北風,悲壯地朝著孔書記的辦公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