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雖然硬著頭皮答應了，但郝秘書轉過身，踩著積雪往外走時，心裡卻已經連連搖頭，直接給這事兒判了死刑。
開什麼國際玩笑！
三百塊！
她以為公社的保險柜是她家炕頭的存錢罐嗎？
之前孔書記願意把這套地主大院批給她，郝秘書心裡還有一套自己能夠自洽的邏輯。
那個原本要開磚廠的老闆是大半年都沒動靜了，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批給林婉晴，不過是公社動了動嘴皮子，沒損失一分一毫的真金白銀。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女人一開口就是三百塊現大洋！
公社底下那麼多生產大隊，買良種、修水渠、補貼五保戶，哪哪兒不需要錢？
孔書記平時摳得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能擠出一百塊錢的啟動資金，在他看來已經是破天荒的恩賜了！
郝秘書夾著那個筆記本，頂著寒風往辦公樓走，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又浮現出剛才同事小李信誓旦旦說的那個「私生女」的離譜流言。
「扯淡！」
郝秘書在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撇了撇嘴暗自腹誹：「就算是親閨女，一開口要三百塊公款，孔書記也得拿大耳刮子抽她！
這回啊，這位林大廠長，怕是要碰一鼻子灰嘍！」
郝秘書推開二樓書記辦公室的門時，腳步都是虛的。
他把那本黑色筆記本雙手遞到辦公桌上，硬著頭皮開口：「孔書記，林同志說，一百塊錢實在轉不開磨。
她把那些名貴草藥都換成了平價的，成本壓到了最低，但買鍘草機、石磨這些大件，加上第一批原料的本錢，最少……最少得三百塊。」
說到最後「三百塊」三個字時，郝秘書的聲音直打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做好了迎接雷霆震怒的準備。
辦公桌後的孔書記動作一頓。
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伸手翻開了那本黑色的帳本。
娟秀工整的字跡，條理分明的表格，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
孔書記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百塊，對公社來說絕對是一筆大開銷，換作平時，別說三百，就是三十他都要讓下面的人寫三份申請報告。
可是，他的腦海里突然閃過袁華斌剛才那副囂張跋扈、指手畫腳的醜惡嘴臉。
「一定要把她捧起來，捧得高高的！
我要看著她怎麼把這戲台子搭起來，再怎麼把自己給埋進去！」
袁華斌的話像毒蛇吐信一般在耳邊迴蕩。
孔書記渾濁的眼底猛地竄起一股狠厲的火苗。
既然姓袁的想玩捧殺，想拿公社的錢去填這個無底洞，藉此來毀掉林婉晴和池牧野，甚至不惜拿他親弟弟的命來要挾他……
行！
那這筆帳，就不能只讓公社一家來出點血！
「三百？」
孔書記深吸了一口氣，「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抬起頭，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竟然沒有一絲怒容，反而透著一股子決絕的冷笑，「可以！那就給她三百！」
郝秘書猛地瞪大了眼睛，下巴差點砸在腳背上。
孔書記沒理會他見鬼一樣的表情，扯過一張空白的批條，拔下鋼筆帽，「唰唰」幾筆寫下數額，重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最後「砰」地一聲蓋上鮮紅的公章。
就說是袁主任大力支持咱們公社搞創新的專項撥款！」
郝秘書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張批條，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好傢夥！
那可是三百塊現大洋！
不僅一分沒砍，就這麼痛快地給了？！
還直接把帳掛到了革委會袁主任的頭上？！
孔書記這是在跟袁主任鬥法，還是真的中邪了？！
「是……是！我這就去！」郝秘書咽了口唾沫，夾緊公文包，逃也似的衝出了辦公室。
一路小跑到財務室，郝秘書把批條拍在辦公桌上。
會計老張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湊過來看清上面的數字和簽名後，「噗」地一口水全噴在了地上，連連咳嗽起來。
「三、三百？！」
老張拿過批條反覆看了三遍確認公章，「孔書記批的？還走革委會的帳？！」
正好來財務室報銷的幾個幹事瞬間圍攏了過來。
「老天爺，三百塊錢啊！咱們公社一年的辦公經費才多少？」
「我就說吧！你們還不信！」
先前在樓梯口跟郝秘書八卦的小李一拍大腿，激動得兩眼放光，壓著嗓子喊道，「那林婉晴肯定是孔書記流落民間的私生女！
鐵證如山了吧？不
然孔書記那個出了名『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能這麼大方？要啥給啥！」
「連地主大院都給了，現在又要了三百塊啟動資金……嘖嘖，親閨女也沒這待遇啊！」
財務室里徹底沸騰了，眾人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仿佛已經看透了這公社裡最隱秘的豪門大戲。
郝秘書聽著這些越來越離譜的言論，原本堅定的唯物主義信念也開始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他張了張嘴，試圖挽回大家岌岌可危的理智：「不至於，真不至於……孔書記那是老革命了！
可能……可能只是咱們書記對這飼料廠特別有信心，覺得能給公社掙大錢，所以才願意下這血本呢？」
「老郝，這話你自己信嗎？」
小李翻了個白眼，指著那張批條，「三百塊打水漂連個響都聽不見的事兒，誰敢這麼賭？」
郝秘書啞口無言。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等老張點齊了三十張大團結裝進信封，他一把抓起錢，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財務室是待不下去了，再說下去，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孔書記抱養的了！
……
郝秘書一路小跑回到地主大院，推開門，一股腦將裝錢的信封和批文塞進林婉晴手裡。
「林廠長，錢批下來了！整整三百塊，一分不少！」
林婉晴捏著厚實的信封，感受著裡面紙幣的厚度，清冷的杏眼裡爆發出奪目的光彩。
「太好了！替我多謝孔書記！」
林婉晴心頭大定，將信封貼身收好。
有了這三百塊錢和這座寬敞的院子，她腦海里的藍圖終於有了落地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