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啥了？」老張端著搪瓷缸子往前湊了湊。
「我確定了。」
郝秘書深吸一口氣，眼神篤定得讓人發毛，「林婉晴，絕對是咱們孔書記流落在外的、失散多年的親閨女！如假包換的私生女！」
「嘶——！」
水房裡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小李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臉盆扔了：「真答應了？！她提的啥條件書記都答應了？！」
郝秘書一臉麻木地點點頭：「她要公開考試招工，書記答應了。
她要把招工名額生生劃給部隊家屬區兩個，就這麼離譜的、喪權辱國的條件……
孔書記連個不字都沒說，直接大手一揮：『就按她說的做』！」
水房裡頓時炸開了鍋，哪怕拼命壓著嗓子，那股子震撼的餘波也快把房頂掀翻了。
「我的個乖乖！連招工名額都能往外送？
孔書記平時摳得連食堂的爛菜葉子都要算計，這回算是把家底都掏出來哄閨女了啊！」
「這還用猜嗎？鐵證如山啊！」
老張一拍大腿，搖頭晃腦地分析道，「你們想想，要不是親閨女，誰能有這待遇？
總不能是孔書記真的看好那個什麼聽都沒聽過的飼料廠，覺得它能做大做強，帶著咱們整個公社飛黃騰達吧？」
眾人一聽這話，紛紛撇嘴冷笑。
「開什麼玩笑！就那幾把草藥摻和點粗糠，能飛黃騰達？老張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就是！這明擺著就是孔書記想借著辦廠的名義，給自個兒的私生女鋪路、送錢、立威風呢！」
小李一拍胸脯，滿臉的「料事如神」：「我就知道！早說了吧，孔書記昨天對待那個陳主任和林婉晴的態度，雙標得就離譜！
真沒想到啊，這位林同志看著文文靜靜、漂漂亮亮的，這背景竟然深藏不露！
平日裡裝得跟個沒事人似的，其實人家手裡握著尚方寶劍呢！」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除了八卦的興奮，漸漸多了一絲凝重和敬畏。
老張環視了一圈，語重心長地總結陳詞：
「兄弟們，這風向算是徹底變了。
以後不管這飼料廠辦成什麼樣，哪怕是賠個底朝天，咱們也得把這位林大廠長當姑奶奶供著！
看來咱們以後說話辦事，都得對林同志客氣點、再客氣點！
不然，要是得罪了孔書記的心頭肉，惹怒了這尊大佛，咱們這飯碗，怕是真保不住了！」
「對對對！老張說得在理！」
「以後林廠長來咱們這兒辦事，全部綠燈放行，誰卡誰是傻子！」
幾個機關里的老油條迅速達成了共識。
郝秘書在旁邊聽著，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現在只慶幸自己剛才在林婉晴面前態度還算恭敬，沒擺什麼機關秘書的架子。
「行了，別閒聊了。林廠長還在那破院子等著我回話呢。」
郝秘書搓了搓臉，重新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臉，推開水房的門，「我得趕緊去給『小公主』報喜去，順便幫她把招工簡章擬出來。」
……
公社大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在這個缺乏娛樂的年代，八卦的傳播速度堪比冬日草原上的狂風。
郝秘書前腳剛把那張蓋著公社大印的招工紅頭告示貼在宣傳欄上，
後腳，關於「林婉晴是孔書記私生女」的驚天大瓜，就已經在公社各個辦公室里傳了個底朝天。
短短一個下午的時間，除了正巧去縣裡開閉門會議的獸醫站陳主任被蒙在鼓裡之外，
上至各個科室的幹事，下至燒鍋爐、掃院子的大爺，基本上所有人都「洞悉」了這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於是，當第二天下午，林婉晴帶著鄭書記再次跨進公社辦公大樓的門檻，
準備辦理提取三百塊錢啟動資金和敲定招工考試具體場地的事宜時，她迎面撞上了一場堪稱「魔幻」的洗禮。
「哎呀！林廠長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外面風大，別吹著了！」
林婉晴剛邁進一樓的辦事大廳，原本正坐在桌子後面織毛衣、看報紙的幾個幹事，就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蹭」地一下全站了起來。
一個短髮女幹事動作最快，直接把手裡的毛線往抽屜里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不由分說地接過林婉晴手裡那用來裝資料的舊布包，臉上笑出了一朵燦爛的菊花。
「林廠長，您渴不渴？我去給您倒杯熱水！加點白糖潤潤嗓子！」
旁邊另一個男幹事也不甘示弱，趕緊拉過一把平時只有領導來了才給坐的軟墊藤椅，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椅面，殷勤地往林婉晴身後推：「您坐，您坐著說！有什麼指示，您直接吩咐咱們辦！」
林婉晴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伸出去準備敲門的手僵在半空。
她有些遲疑地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鄭書記。
鄭書記此刻的表情，比林婉晴還要精彩十倍。
他那雙因為常年被風沙吹打而有些渾濁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手裡常年不離身的菸袋鍋子甚至都忘了往嘴裡送。
他見鬼似的環視著這群熱情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公社辦事員。
這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公社辦事大廳嗎？！
鄭書記在基層幹了幾十年，太清楚這幫端著「鐵飯碗」的公職人員是什麼德行了。
平日裡，別說他們這些下面農場、大隊的人來辦事，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來開個證明，這幫人也是高高在上，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敲十次門能應一次就算態度好；
遞交個材料，人家能給你挑出百八十個毛病讓你來回跑；
至於要錢批款，那更是比登天還難，不扒你一層皮，休想拿到一個鋼鏰兒！
可今天呢？
這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那個……同志，我們是來找財務老張，提那筆三百塊的建廠資金的。
另外，還想借用一下大院後頭的空地，明天組織招工考試。」
林婉晴回過神來，雖然心裡疑惑，但面上依然保持著鎮定，公事公辦地開口。
「提款是吧？沒問題！您一句話的事！」
根本不需要林婉晴多費口舌去解釋這筆錢的用途，那男幹事扯開嗓子就衝著走廊深處喊：「老張！老張！快點！林廠長來提款了！把錢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