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過半。
江城開始回暖。清河路兩旁的槐樹全抽了新芽，嫩綠的，密密的，遠遠看去像一層薄霧掛在枝頭。
章子梅的生活沒有變。
早上五點半起床，煮粥，叫念念起床，送她去幼兒園，回來開門。梔子花澆了水，尤加利葉修了枝。冷櫃裡的花換了新批——這周進了洋牡丹和鬱金香，粉色和鵝黃色，擺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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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那些日子。起床，煮粥，送孩子，開門，剪花，接孩子，做飯，哄睡。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多。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不一樣在哪裡——她不說。也不去想。想多了手會抖。手抖了花就剪不齊。花剪不齊，店就開不好。店開不好，念念的學費就交不出。所以她不想。
她只做事。
林櫟下午過來串門，帶了兩杯奶茶。
」你最近臉色不好。」林櫟把奶茶遞給她，」沒睡好？」
」還好。」
」騙人。你黑眼圈都到下巴了。」
章子梅笑了一下，沒接話。
林櫟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奶茶，往路上看了一眼。
」那個黑色的車最近老從這條路上過。」她說，」你注意到了嗎？」
章子梅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了。」
」誰啊？」
」不認識。」
林櫟看了她一眼。沒追問。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林櫟今年二十二歲。在花店幫工一年半。話多，心細。章子梅不說的事她不問，但她看得見。她看得見章子梅這幾天黑眼圈重了，看得見她偶爾盯著手機發呆，看得見那輛黑色的車。
有時候章子梅覺得，林櫟是她這六年裡唯一的朋友。不是因為她們聊得多深。是因為林櫟從不多問。她看見，她不說。她擔心，她不逼。只是在走的時候丟一句」有事你說話」。
這句話很輕。但章子梅接住了。
她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有事你說話。別一個人扛。」
章子梅點點頭。」嗯。」
門關上了。風鈴響了一聲。
奶茶還溫著。章子梅喝了一口。甜的。她不太喝甜的，但林櫟每次都買甜的。她沒說過不愛喝。
下午三點，幼兒園放學。章子梅去接念念。
念念從園門裡衝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紙。
」媽媽！老師教我們畫春天！你看！」
畫上是一棵大樹，樹上全是綠色的點——葉子。樹下有一隻貓。貓旁邊有一個小人，小人的旁邊畫了一個太陽。
」這是你？」
」對！這是我在樹下等媽媽。」
」那太陽呢？」
」太陽是陪我的。」念念說，」太陽不走。它一直在那兒。」
章子梅接過畫，看了很久。
它一直在那兒。
她不知道念念說這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五歲的孩子說的話，有時候簡單到讓人心口一緊。
」畫得好。」她說，」貼在店裡。」
」好！」
念念拉著她的手往回走。走到歪脖子柳樹下面，念念停下來，抬頭看。
」媽媽，柳樹全綠了。」
」嗯。」
」上次還是光的呢。」
」它長了。」
」所有的樹都會長嗎？」
」所有的樹都會。」
」那我也會長。」
」你也會。」
念念滿意地點點頭，蹦了一下，踩到一片落葉。落葉碎了。她蹲下來看碎掉的葉子。
」媽媽，它碎了。」
」碎了就碎了。明年還會長新的。」
念念想了想，把碎葉子撿起來，放在手心裡。
」那我把它帶回家。」
」好。」
她們繼續走。
回到花店，念念把畫貼在牆上——用她專用的那捲彩色膠帶，貼了四個角，還退後兩步看了看歪不歪。
畫旁邊就是那幅三個人、沒有臉的畫。念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新畫的春天。
」媽媽，為什麼這幅畫上的人沒有臉？」
」你畫的。你忘了？」
」我忘了。」念念歪著頭，」但是我新畫的這個有臉。你看——這個是我。」
她指著小人。小人確實有臉——兩個圓點是眼睛，一條彎彎的線是嘴巴。在笑。
章子梅看著那張笑臉。
」嗯。」她說，」在笑。」
」因為我開心呀。」
章子梅摸了摸念念的頭。」開心就好。」
傍晚。念念在裡屋畫畫，章子梅在操作台上整理明天要用的花材。白玫瑰去了刺，尤加利葉修了形，芍藥泡了深水。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手是穩的。心裡也暫時是空的。剪刀咔嚓咔嚓，葉子和莖落在白棉布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冷櫃嗡嗡地響。裡屋念念的蠟筆沙沙地動。窗外偶爾有一兩輛電瓶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很遠很遠。
這些聲音填滿了花店。讓她覺得安全。
手機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姜宸鈺。
【我在外面。】
她放下剪刀，走到門口，隔著玻璃門往外看。
槐樹下。那輛黑色的車停在老位置。車窗搖下來了一半。
她能看見他的側臉。他在看這邊。
兩個人隔著一條路，一扇玻璃門。
他沒有下車。她沒有開門。
風鈴在門上被風推了一下，叮地響了一聲。
他坐在車裡。她站在門裡。
太陽正在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亮了，另外半邊是暗的。
他的臉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點。下頜線更明顯了。眼睛看不清——隔著玻璃門和一段距離，她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他看了她三秒。
三秒。
不長。但夠她看清他的表情。沒有表情。和六年前一樣。但又不一定一樣——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然後車窗搖上去了。車啟動了，緩緩駛離。
章子梅站在門口。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三月的涼意和槐樹新芽的青澀氣息。
她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和那天一樣。但又不一樣。
那天他走了，她站在門框上，攥著圍裙，指節發白。今天她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攥。
風鈴又響了一下。很輕。像是在替誰說一聲再見。
」媽媽——」念念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我畫完了！你來看！」
章子梅轉身，走進裡屋。
」來了。」
花店很安靜。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斜斜地鋪了一地。
操作台上，白玫瑰安安靜靜地插在水桶里。花瓣上沾了一滴水。
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門外，老槐樹的新芽在風裡微微顫。
三月。
驚蟄已過。
但有些東西，剛剛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