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章子梅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很陌生。區號是蘇城的。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請問是章子梅女士嗎?」
」我是。」
」章女士您好,我是蘇城婦幼保健院的檔案室工作人員。我們這邊收到一份調檔申請,需要核實一下——您是否授權過調取2021年3月的住院生產檔案?」
章子梅的手指收緊了。
」什麼調檔申請?」
」就是有人申請調取您的住院記錄。按照規定,我們需要本人確認。如果您沒有授權過——」
」沒有。」她說,」我沒有授權過任何人。」
」好的。那這份申請我們會駁回。打擾您了。」
電話掛了。
章子梅站在操作台後面,手機握在手裡,屏幕暗了。
DNA報告上寫了——」新生兒足跟血干斑,A城婦幼保健系統存檔」。他已經拿到了報告。但他還在查。
他不只是要確認念念是他的。他還要查她這六年所有的軌跡。懷孕、生產、建檔、疫苗——所有的。像拼一幅拼圖一樣,把她這六年的每一塊都拼出來。
她把手機放在檯面上。兩隻手撐著操作台,低著頭。呼吸很重。
她不怕他查。她這六年沒做過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光明正大地懷孕,光明正大地產檢,光明正大地生了念念,光明正大地養大。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
她怕的是——他查完之後做什麼。
他已經知道了念念是他的。他來了花店。他說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現在他又在查她的檔案。
下一步是什麼?律師函?撫養權訴訟?還是——姜家直接出手?
她站在操作台後面,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已經暗了,但她沒有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手機殼是矽膠的,白色的,用久了有點發黃。念念在上面貼了兩個小星星貼紙,一個粉色一個黃色。
她想起沈聽瀾。那個女人來花店的時候,笑得那麼得體,話說得那麼客氣。但最後一句——」你女兒長得像你嗎?」
那不是試探。那是宣戰。
沈聽瀾知道。她一定已經告訴了姜家。
章子梅忽然覺得花店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風鈴沒響。外面沒有風。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地垂著。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把冷櫃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拿出手機,翻到姜宸鈺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他發的」明天我去找你」。後來她發了」讓你的未婚妻別來了」,他沒有回。
她想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
【你在查我。】
發出去。
等了三分鐘。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一條消息彈出來:
【我在查我女兒的事。有什麼問題?】
她盯著這行字。
」我女兒」。
三個字。
他已經開始用了。
昨天還是」她是我的女兒」。今天變成了」我女兒」。他在縮短距離。一步一步地,把那兩個字往自己身上拉。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她發了四個字:
【她姓章。】
發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檯面上。
拿起剪刀。
咔嚓。
一枝白玫瑰的莖被剪斷。花頭落在白棉布上,無聲地滾了一下。
她把它撿起來,插進水桶里。繼續剪下一枝。
咔嚓。咔嚓。
手很穩。心不是。
門外,一輛黑色的車緩緩駛過清河路。沒有停。但速度很慢——慢到她能透過玻璃門看見車窗後面那個人的側臉。
車過去了。
章子梅站在操作台後面,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盡頭。
她放下剪刀。走到門口,把玻璃門上的」營業中」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然後她拉下半截捲簾門,回到操作台前,打開手機,開始搜索:」非婚生子女撫養權 法律條文」。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的表情很平。像在查一種花的養護方法。
她搜了很久。
法律條文她看得懂。非婚生子女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的權利。生父有探望的權利,也有撫養的義務。如果爭奪撫養權,法院會根據有利於子女成長的原則判決。
她往下翻。案例,判決書,別的女人和別的男人在法庭上爭奪孩子的故事。有的贏了,有的輸了。贏的多半是母親。但每一條判決書背後都有無數變量——經濟條件,居住環境,教育資源,撫養意願,孩子本人的意願。
念念五歲。法庭可能會問念念的意見,五歲的孩子能表達什麼意願?念念會說」我要媽媽」。
但對方律師會問——」你願不願意有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你願不願意上更好的學校?」
念念會怎麼回答?
她不敢想。
她有優勢——她是唯一撫養人,念念一直跟她生活。但他有資源——姜家能請最好的律師,能提供更好的物質條件。
物質條件。
這四個字讓她冷笑了一下。
念念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私立學校。不需要名牌衣服。念念需要的是——媽媽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煮粥,媽媽幫她吹歪了的花灑水流,媽媽在她畫完畫之後說」畫得好」。
這些,姜家給不了。
但這些,法庭不一定在乎。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有錢的一方請最好的律師,把」有利於子女成長」解讀成」更好的學區、更好的醫療、更好的教育」。然後法官採納了。然後孩子被帶走了。
她不是沒見過。
她當過六年旁觀者。在B城,她見過隔壁樓的姑娘被前夫告上法庭爭孩子。見過幼兒園門口有女人抱著孩子哭。見過太多。
她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
花店半暗著。捲簾門拉了一半,外面的光從底下那道縫裡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亮線。冷櫃的嗡嗡聲在安靜里顯得格外大。
」媽媽?」裡屋傳來念念剛睡醒的聲音,」你在幹嘛?」
章子梅站起來,把手機塞進口袋。
」沒幹嘛。起床了?去尿尿。」
」嗯——」念念光著腳啪嗒啪嗒跑出來,看見半拉的捲簾門,」媽媽,今天不賣花了嗎?」
」賣。」她走過去把捲簾門拉起來,陽光重新湧進來,」休息了一下。」
」哦。」念念歪著頭看她,」媽媽你臉紅紅的。」
」剛才蹲久了。」
念念」哦」了一聲,跑進衛生間。
章子梅站在門口,看著陽光鋪滿花店。
她不會讓任何人把念念從她身邊帶走。
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