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半夏風鈴> 第32章 律師函

第32章 律師函

2026-09-06 11:35:52 作者: 失望嗎
  四月。蘇城的槐樹剛冒出新葉。

  星期二早上,半夏花店九點開門。章子梅在操作台前修剪尤加利葉,剪刀貼著莖稈斜切四十五度,水從切口滲出來,沾在指腹上,涼的。林櫟在擦櫃檯,收音機開著,聲音壓得很低,放的是天氣預報。今天最高溫十八度,有陣風,三到四級。空氣濕度偏高。

  昨天剛到了一批新花材。白玫瑰,洋桔梗,小蒼蘭,還有兩紮尤加利葉。章子梅把尤加利葉分成三組,長的插陶瓶,中等的紮成小花束放在前台,短的碎葉收集起來,等下午做乾花用。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手上的動作不快,但沒有多餘的。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林櫟把櫃檯擦完,開始整理昨天的訂單本。今天有三單要送。一單開業花籃,送到城西的寫字樓。兩單生日花束,一單送到居民區,一單是老客戶,每個月都給妻子訂一束。

  」子梅姐,城西那單十點之前送,我來包。」

  」行。白玫瑰配尤加利,加兩張賀卡。」

  」好。」

  門上的風鈴響了。

  章子梅沒抬頭。來人的腳步聲不對。皮鞋,硬底,節奏穩,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一樣長。不是買花的人。買花的人走路會慢,會停在門口看一眼花桶里今天新到的是什麼。這個人沒停。從門口到櫃檯,六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章子梅女士?」

  她把尤加利葉插進陶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抬眼。

  一個男人站在櫃檯前。深灰西裝,白襯衫,領帶打得很標準,領帶夾的位置精準。三十出頭,頭髮梳得整齊,鬢角修剪過。手裡拎著一隻黑色公文包,皮面上沒有任何劃痕。他掃了一眼店裡,確認沒有其他客人,才把公文包放在操作台上。

  」我是姜氏集團法務部的,姓周。」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姜先生委託我送一份文件過來。」

  文件夾推到她面前。不輕不重。剛好停在她手邊。

  章子梅看了他一眼。沒伸手。

  」什麼文件。」

  」您看了就知道了。」

  她解下圍裙擦了擦手。圍裙是亞麻的,洗得發白,上面有幾個洗不掉的綠色花汁印子。她把圍裙重新系好,才伸手把文件夾打開。


  裡面是一份裝訂好的文件。A4紙,正反兩面列印,用了藍色塑料封皮。封面是宋體加粗——

  撫養協議

  下面兩行小字:甲方——姜宸鈺。乙方——章子梅。

  關於非婚生女章念的撫養事宜。

  章子梅的目光在」非婚生女」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她翻開第一頁。

  第一條:甲方自願承擔章念全部生活費用,包括但不限於日常起居、衣物、飲食等,標準不低於甲方家庭平均消費水平。

  第二條:章念的教育事宜由甲方全權安排,包括學校選擇、課外輔導、興趣培養等,乙方予以配合。

  第三條:章念的醫療及健康保障由甲方負責,甲方安排其就診於指定醫療機構,相關費用全部由甲方承擔。

  第四條:甲方享有探視權,具體時間及方式由雙方協商,原則上每月不少於四次,每次不少於六小時。

  她翻到第二頁。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第八條……條款越來越細,措辭越來越冷。每一條都在說」甲方有權」」乙方應配合」。她數了。十二個條款,八處」有權」,六處」配合」。把一個五歲女孩的撫養權拆成零件,編上序號,裝訂成冊。像一份商業合同。像一份併購協議。

  她看到第九條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指甲蓋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如乙方拒絕簽署,甲方保留通過法律途徑主張撫養權的權利。

  最後這一條,是刀。

  她把文件合上。

  店裡很安靜。收音機還在響,天氣預報說完了,開始放一首老歌,女聲,慢的。冰櫃的壓縮機嗡嗡轉著。門口的花桶里,白玫瑰安安靜靜地開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林櫟站在櫃檯後面,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捏在手裡沒動。她不認識這個男人,但她能感覺到空氣變了。像暴風雨之前的那種悶。

  章子梅兩隻手捏住文件的邊角。紙很厚,克重高,不好撕。她的手指白,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平時拿剪刀的手,現在捏著一份協議。

  她撕了。


  聲音很脆。紙先抵抗了一下,然後裂開。裂口整齊,像被刀切的。

  她撕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不是猛地撕,是一下一下來,每一下都齊齊整整的。像剪花枝。像切莖稈。像做乾花時把多餘的葉子一片片摘掉。

  碎紙片落在操作台上,落在尤加利葉上,落在地上。白色的碎片混在綠色的葉子中間。有一片飄到了白玫瑰的花瓣上,停住了。

  那個姓周的律師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很快壓下去。他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他的右手在公文包的搭扣上停了停,又鬆開了。

  章子梅把最後一片碎紙從指尖抖落。拍了拍手。紙屑沾在指縫裡,她一根一根撥掉。

  她看律師。

  」帶回去。」

  」章女士,這份協議是經過——」

  」帶回去。」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沒變高,也沒變低。跟剛才說」什麼文件」是同一個調子。平的。穩的。沒有一絲顫。」告訴他,不用再送了。」

  律師看了她兩秒。又看了眼檯面上的碎紙。紙片散落的樣子像雪。像冬天花店門口被風吹散的槐樹葉。

  他合上空了的公文包。扣好搭扣。動作依然很熟練,但比剛才慢了半拍。

  」我會轉達。」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他推門出去。皮鞋踩在台階上,聲音從近到遠,消失在街道的噪音里。

  林櫟吐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

  」子梅姐——」

  」把台子收拾一下。」章子梅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在圍裙上蹭了蹭,放回掛鉤上。」紙屑別混進花材里。」

  她繼續修剪尤加利葉。手是穩的。呼吸是平的。剪刀咔嚓咔嚓,一下一下。和剛才撕紙一樣有節奏。

  林櫟拿小掃帚把碎紙掃進簸箕。她蹲在地上撿那些散落得遠的碎片。有一片卡在花桶的縫隙里,她伸手摳出來。她想說什麼,張了兩次嘴,沒說出口。

  她認識章子梅四年。從沒見她發過脾氣,從沒見她哭,從沒見她聲音高過現在這個音量。也從沒見她撕過什麼東西。章子梅這個人,什麼東西都收著。不好的收著,好的也收著。情緒像水,進了她的身體就被她按住,壓平,變得沒有波紋。

  但今天她撕了那份協議。一下一下的,很冷靜地撕。比發脾氣更讓人害怕。

  那些碎紙在簸箕里堆著。有一條還露出半個字:」甲方有權——」

  林櫟把簸箕倒進垃圾桶。

  」子梅姐,那個人是誰派來的?姜——」

  」沒事。」

  兩個字,把所有的話都關在門外。

  林櫟不問了。她知道這個語氣。章子梅說」沒事」的時候,就是不想再說。不是沒事,是不說。

  章子梅插完那瓶尤加利,退後一步看了看。線條乾淨,高低錯落,沒有多餘的葉子。她歪了一下頭,把最高的那枝往下壓了壓。

  她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圍裙上的花汁印子在鉤子上晃了晃。

  」我去趟幼兒園,中午前回來。」

  」現在?」

  」念念今天半天課。」

  她從架子上拿頭盔。手機在櫃檯上震了一下。未知號碼。她看了一眼,沒接,塞進口袋。

  電動車推出門。四月的風還涼,吹在臉上帶著槐花尚未開放的青澀氣味。路邊的槐樹掛著一串串花苞,白中透綠,還沒到時候。再過半個月就開了。

  她發動電動車,拐上主路。風從兩側掠過。她的背挺得很直。頭髮紮成馬尾,從頭盔後面露出來,被風吹得往一邊偏。

  花店在她身後越來越小。玻璃門反射著上午的陽光,亮了一下。

  店裡,垃圾桶裝著那份協議的碎片。三十七頁,十二個條款,三個律師寫了兩天。現在是一堆指甲蓋大小的紙片。紙上的字斷斷續續,像一排被打碎的牙齒。

  林櫟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

  她拿出手機給章子梅發消息:」要不要我把門鎖換一下?」

  三十秒後回復來了:」不用。」

  林櫟把手機放下。她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章子梅不擔心。她已經覺得這件事結束了。一張紙撕了,就結束了。像剪掉一根壞掉的花枝。剪掉就是剪掉了。

  但林櫟不確定。她見過那種人。自己不來,派律師來。那種人不會因為你說不就停手。他們停手是因為自己決定停手。說不說是你的事,聽不聽是他的事。

  她希望自己是多想了。

  收音機里的歌放完了,開始播交通路況。城西有擁堵。林櫟關掉收音機,拿起抹布,繼續擦櫃檯。

  操作台上還留著一片碎紙,卡在尤加利葉的縫隙里。林櫟拈出來,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半行字:」……乙方應配合……」

  她扔掉。擦乾淨台面。台面是木頭的,擦完之後發著淡淡的亮光。

  早上九點四十七分。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照在空了的操作台上。花店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冰櫃壓縮機嗡嗡的低響,和門口風鈴偶爾被風吹動的一聲輕碰。白玫瑰在花桶里安安靜靜地開著。花瓣上還粘著一小片碎紙。林櫟走過去,把它拈掉,扔進垃圾桶。

  花店恢復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