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宸鈺拿到DNA報告的時候，是周三下午三點。
陳默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他桌上，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出去了。
陳默跟了他六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時候該在、什麼時候該走，他比誰都清楚。
這個信封送到桌上的那一刻，陳默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離開的時候關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分。
辦公室的門關上，很安靜。只有窗外很遠的車流聲，隱隱約約。
三十八層。玻璃幕牆外面是B城的天際線。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信封就躺在光斑里。
他看著那個信封。
牛皮紙。沒有任何標記。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某司法鑑定中心。
他知道裡面是什麼。陳默不會在這種事上出錯。送檢、加急、取報告，每一步都是他安排的。樣本是上周他自己去取的——口腔黏膜拭子，實驗室里當場採集，封存，簽字。念念的那份，是A城婦幼保健系統存檔的新生兒足跟血干斑，陳默通過合法渠道調取的。
一切合規。一切準確。
但他還是不敢拆。
他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送檢的時候他就知道結果會是什麼。從他在恆遠大堂聞到那股白玫瑰味道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從陳默拍回第一張念念的照片起，他就知道。那個孩子的眉骨，那個孩子的下頜線——他在照片上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在確認同一件事。
但他需要一個數字。一個白紙黑字的、不可辯駁的數字。
姜宸鈺坐在椅子上，手放在信封上面，沒有動。三十秒。一分鐘。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
他拆開信封。
一頁紙。
DNA親子鑑定報告。送檢樣本：姜宸鈺（口腔黏膜拭子）、章念（新生兒足跟血干斑，A城婦幼保健系統存檔）。檢測方法：STR分型。
結果那一欄，他看了兩遍。
累計親權指數（CPI）：大於10000。
親權關係概率：99.99%。
結論：支持姜宸鈺為章念的生物學父親。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
手在抖。
姜宸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從來沒有抖過。簽合同不抖，談判不抖，被人當面拍桌子也不抖。上一次手抖是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也許從來沒有過。
現在它在抖。
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疼也沒用。抖還是抖。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腦子裡很亂。不是那種想了很多東西的亂，是一片空白之後忽然湧上來太多東西的亂。
99.99%。
念念是他的女兒。
章念是他的女兒。
五歲。
他有一個五歲的女兒，他不知道。
他有一個五歲的女兒，這五年裡，他一次都沒見過。
他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她的媽媽一個人把她養大。一個人懷孕，一個人生產，一個人坐月子，一個人開了一家花店，一個人送她上幼兒園，一個人帶她看發燒，一個人——
一個人扛了所有。
一個人在凌晨四點拖著行李箱站在B城火車站的出站口。一個人在醫院建檔的時候在」配偶」那一欄填」無」。一個人在產房裡簽字。一個人在坐月子的時候自己煮飯、自己洗尿布。一個人在花店樓上哄孩子睡覺，第二天照常開門營業。
而他在這五年裡做了什麼？
他在談生意。在開會。在和沈聽瀾吃飯。在姜家的棋盤上落子。
在恆遠大堂的電梯門關上之前，聞到一股白玫瑰的味道，失眠了三天。
他猛地睜開眼。
報告還攤在桌上。白紙黑字。99.99%。
陽光已經移了位置，光斑從桌面爬到了報告的邊角上，把那行」支持姜宸鈺為章念的生物學父親」照得分明。
他站起來，拿了車鑰匙和大衣。報告折了兩折，塞進內袋。
出門的時候，前台叫了一聲」姜總」，他沒停。電梯裡遇到兩個同事跟他打招呼，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一層跳。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六。他在電梯裡站得很直，面無表情。但內袋裡那份報告貼著胸口，像一塊燒紅的鐵。
地下車庫。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路面車流。他沒讓司機來。他必須自己開。
方向盤在手裡，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導航設了清河路117號。十五分鐘的車程，他開了二十分鐘。因為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手在抖，點不了油門。
紅燈亮了四十七秒。他數的。
綠燈亮了。他的腳踩上油門。車子往前走。窗外的人流、車流、店鋪的招牌，全都往後退。他什麼都沒看。眼裡只有前面的路。
導航提示前方右轉。他轉了。清河路的路牌出現在視野里。藍底白字。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半夏」。
他把車停在槐樹下，下了車。
三月的風從清河路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新芽的味道。花店的玻璃門關著，但裡面的燈亮著。透過玻璃，他看到操作台後面有一個人影。
她低著頭，正在剪花。圍裙繫著，頭髮用一根棉布繩鬆鬆地綁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他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風鈴聲和上次一樣。叮。清脆。但上次他來的時候是下午，陽光照著整間花店。這次是傍晚，光從西邊斜過來，只照亮了半間屋子。另外半間是暗的。
章子梅抬起頭。
她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
只變了一瞬。然後她的臉恢復了那層平靜的殼，像水面合攏了。
但那一瞬他看見了。
她怕他。
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他帶來的東西。
」關門了。」她說。
」沒關。」他走進來，」燈還亮著。」
」打烊了。」
」章子梅。」
他叫了她的名字。全名。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啞。
她站在操作台後面，兩隻手撐著台面，看著他。
」你要說什麼，說。」她的聲音很平，」說完走。」
姜宸鈺站在她對面。
他從內袋裡掏出那份報告，展開，放在操作台上。白紙黑字，朝上。
章子梅低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99.99%」。看到了」支持姜宸鈺為章念的生物學父親」。
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