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
很輕。很平。像一滴水落在石頭上。
姜宸鈺張了張嘴。
他準備了很多話。在來的路上,他想了無數種開場——」她是我的女兒」」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五年你是怎麼過的」。每一句都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
但她在他說出口之前,先問了。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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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來幹什麼?
來認領?來負責?來彌補?
來彌補什麼?彌補六年?彌補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彌補一句」怎麼處理」?
他忽然發現,他準備的那些話,每一句都站不住腳。
」她是我的女兒。」他說。
」是。」章子梅說,」所以呢。」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章子梅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很淡,像冬天哈出來的一口氣,剛出來就散了。
」姜宸鈺,」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告訴過你。」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告訴過你,我懷孕了。你說了什麼?」
他沒說話。
」你說——'怎麼處理'。」
這四個字像四顆釘子,一顆一顆釘在他胸口上。
那天晚上。江城,他的公寓裡。她站在他面前,手放在小腹上,聲音發著抖,說」我懷孕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
他說了什麼?
」怎麼處理。」
三個字。
他記得自己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他想的是——這不在他計劃里。
他前面剛解決完自創公司競標失敗的事情,這邊又剛接手恆遠一個重要項目,姜家內部的權力洗牌還沒結束,沈家那邊的婚事正在談。
他二十六歲,他沒有準備好做一個父親。
所以他問了,怎麼處理。
他以為那是一個理性的問題,他以為她會給他選項,他以為他們會一起商量。
但她聽完那三個字之後,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說:」我知道了。」
第二天她就不見了。
」你問怎麼處理。」章子梅的聲音還是很平,」所以我處理了。我自己處理的。六年了。處理完了。」
」你不需要來告訴我'她是我的女兒'。我知道她是誰的。一直都是我一個人的。」
姜宸鈺站在那裡。
他忽然覺得這個操作台很寬。明明只有一臂的距離,但他夠不到她。
」我知道我——」他開口。聲音卡了一下。
他知道什麼?知道他錯了?知道他六年是個混蛋?
這些話他從來不說。他不說對不起。他不說軟話。這是他三十多年來刻在骨頭裡的東西。姜家的規矩——錯了就改,改了就過。不解釋,不辯解,不低頭。
但今天——
」對不起。」
兩個字。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很輕,低到幾乎聽不見。
章子梅看著他。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她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冷靜,不是掌控,不是那種永遠滴水不漏的體面。
是——
裂了。
像一面維持了三十年的玻璃,終於碎了。碎片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個她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姜宸鈺的眼睛是紅的。沒有流淚。但紅得很深。像燒過之後的灰燼底下,還有沒滅的炭。
她看了他很久。
六年。她以為她已經把所有關於他的情緒都用完了。恨過。然後不恨了。怨過。然後不怨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水底沉澱了很久的沙,不攪不動。
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說了」對不起」。三十年來第一次。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說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因為他有任何波動了。六年。夠久了。久到她以為自己真的放下了。
然後她把那份報告拿起來,折好,放回他面前的檯面上。
」姜先生。」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又平又硬的質感,」報告拿回去。念念姓章。她有媽媽。不需要別的。」
」子梅——」
」叫章子梅。」她打斷他,」或者姜先生。我們之間,沒有別的叫法了。」
她繞過操作台,走到門口,把玻璃門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三月的風灌進來。帶著清河路上槐樹新芽的味道。涼。
」慢走。」
姜宸鈺站在操作台前面。
門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三月的涼意和槐樹的青澀氣息。
他低頭看著檯面上那份被她推回來的報告。
99.99%。
他是父親。
但她不需要他做父親。
他拿起報告,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她沒看他。目光看著門外的槐樹。
」我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說。
聲音很低。不是威脅。是一個承諾。
章子梅沒說話。
他走出去了。風鈴在身後響了一聲。
黑色的車從槐樹下駛走,消失在路的盡頭。
章子梅靠在門框上。
風灌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低下頭。
兩隻手攥著圍裙的下擺,攥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哭。她不哭。六年前就不哭了。那之後她再沒因為這件事掉過一滴眼淚。
但她的身體在抖。很輕。從肩膀開始,一直傳到指尖。
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圍裙。攥緊。又鬆開。
」媽媽?」
念念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章子梅深吸一口氣,鬆開圍裙,扯出一個笑,轉身朝裡屋走。
」來了。念念畫完了?」
」畫完了!你看——」
念念舉著畫跑過來。畫上是一隻橘色的貓,趴在一棵大樹上。
」好看。」章子梅接過畫,蹲下來,把女兒抱進懷裡。
她抱得很緊。
」媽媽你又抱太緊了。」
」哦。」她鬆了一點。
念念仰頭看她,伸出小手,擦了一下她的臉。
」媽媽,你臉上濕濕的。」
章子梅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濕的。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睛裡的東西掉出來了。
六年了。一滴都沒有過。今天掉了。
」沒事。」她笑了笑,」媽媽切洋蔥了。」
」可是沒有洋蔥呀。」
」念念。」她把女兒抱起來,親了一下她的額頭,」餓不餓?媽媽煮餛飩。」
」加蝦皮嗎?」
」加。」
念念笑了,摟著她的脖子。
章子梅抱著女兒走進廚房。
花店很安靜。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操作台上——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小截被玫瑰刺蹭掉的碎葉,和一縷還沒散盡的、屬於別人的氣息。
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門外,老槐樹抽了新芽。
三月。
驚蟄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