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在花店裡待了不到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裡，她問了花的品種，問了店開了多久，問了章子梅是哪裡人。每一個問題都客氣得體，像是在閒聊。
但章子梅聽得出來，每一個問題底下都有一根線。
沈聽瀾在試探。
她想知道章子梅和姜宸鈺是什麼關係。她想知道那個孩子是怎麼回事。她想知道——這個花店老闆，是不是她需要在意的人。
章子梅回答得滴水不漏。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你是學這個的？」沈聽瀾走到門口的梔子花盆前面，彎腰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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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摸索的。」
」自己摸索能開成這樣，不容易。」沈聽瀾直起身，手指碰了碰梔子花的葉子，」這盆養得不錯。梔子不好養，怕鹼。你用什麼水？」
」放一天的自來水。」
」放一天。」沈聽瀾點了點頭，」講究。」
她走到冷櫃前面，看了看裡面的花。手指划過一排白色玫瑰的花頭，沒有碰，只是看了看。
」白玫瑰養得不錯。莖直，花頭飽滿。你進的貨是好貨。」
」還行。」
」多少錢一枝？」
」十五。」
」不貴。」沈聽瀾收回手，轉過來看了她一眼，」我聽說——宸鈺前幾天來過這裡。」
來了。
章子梅的手在圍裙上輕輕擦了一下。
」是。來買過花。」
」買花。」沈聽瀾重複了一下，」他不太像會來花店買花的人。」
」顧客進門就是客人，不分像不像。」
沈聽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長了一點，眼底的笑淡了半分。
」你說得對。」她點了點頭，語氣還是輕的，」他這個人，有時候挺讓人意外的。比如——」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著章子梅，但不是在看她的臉。是在看她的反應。
」比如那天在恆遠大堂，他送走了你之後，一整個下午沒說一句話。」
章子梅的表情沒有變。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什麼都沒有。六年來她練出來的那層殼，在這種時候格外好用。
」沈小姐想說什麼？」
沈聽瀾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帶著一點溫和的、但不容退讓的東西。
」沒什麼。」她拎起購物袋，」就是隨便聊聊。你的花確實不錯。下次有需要，我再過來。」
」好。慢走。」
沈聽瀾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但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章子梅聽見——
」對了，你女兒——長得像你嗎？」
章子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說女兒像爸爸多一些。」沈聽瀾的背影在門口停了半秒，」不過我也不知道。我沒有孩子。」
然後她推門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駝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清河路的陽光里。細跟短靴踩在人行道上，聲音清脆，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章子梅站在操作台後面，兩隻手撐著台面。
她知道沈聽瀾看見了什麼。
念念今天不在店裡。但牆上那幅畫在。三個人——媽媽，念念，和一個沒有臉的高個子。
那個高個子比媽媽高出一截。沒有臉。但身形是成年男人的。念念畫的時候，章子梅問她那個人是誰。念念說不知道。夢裡有的。
現在沈聽瀾看到了那幅畫。她來之前，大概已經知道了什麼。
她低下頭。呼吸很重。冷櫃的風從縫隙里漏出來，吹在她手背上。涼的。
她不怕姜宸鈺。她怕的是——這個女人。
姜宸鈺是直接的。他來了，問了，她擋了。一來一去，她心裡有數。他的招數是明的。他的力量擺在檯面上。
但沈聽瀾不一樣。沈聽瀾是軟刀子。她笑著來，笑著走，每一句話都客客氣氣，但每一句話底下都藏著一根刺。
而且她最後問的那句話。
」你女兒長得像你嗎？」
這不是閒聊。這是試探。
不——比試探更重。試探是不知道才試。沈聽瀾已經知道了。她來不是為了確認。是為了讓章子梅知道她知道。
這是下馬威。用最體面的方式。
沈聽瀾不需要大吵大鬧。不需要質問。不需要眼淚。她只需要走進來，看看那幅畫，問一句」你女兒長得像你嗎」，然後笑著離開。
這就是她的方式。世家女的方式。不撕不鬧，但寸步不讓。
章子梅站在操作台後面，兩隻手撐著台面。冷櫃嗡嗡地響。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但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她想起沈聽瀾走進來時候的樣子。從容。不慌不忙。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她說」路過好幾次了」，但章子梅知道她不是路過的。她是專門來的。
她來之前一定做了功課。她知道這家店叫什麼，知道老闆叫什麼，知道有一個孩子。她甚至可能知道念念幾歲。她帶著這些信息走進來，笑著，聊著，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問」幾歲了」」畫得真好」。
然後走的時候，輕飄飄地丟一句」你女兒長得像你嗎」。
這一句就夠了。這一句把所有她想知道的、想確認的、想讓章子梅知道她知道的，全部說完了。
沈聽瀾不需要答案。她問那句話的時候，根本沒有等章子梅回答。她自己接了一句」都說女兒像爸爸多一些」，然後走了。
她不是在問。她是在告訴。
章子梅拿起手機，翻到姜宸鈺昨天發的那條」明天我去找你」。
她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讓你的未婚妻別來了。有什麼事，沖我說。】
發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她把手機塞進口袋，重新拿起剪刀。
口袋裡的手機沉甸甸的。貼著大腿。像一塊鐵。
咔嚓。咔嚓。
芍藥的枝葉掉在白棉布上，一片一片。
她的手很穩。
但心不是。
她想起沈聽瀾的眼睛。那雙眼睛在花店裡掃了一圈，什麼都看了，什麼都記住了。那種看法不是顧客的看法。是獵人的看法。
不。不是獵人。獵人殺獵物。沈聽瀾不需要殺她。沈聽瀾只需要站在那裡，讓她知道——她知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