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柔枝怯怯攜禮來，紅衣冷冷煞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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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思柔從祠堂被放出來那日，已是午後申時。
兩日跪罰，膝蓋幾乎失去了知覺，臉頰上那塊巴掌印雖已消腫，卻仍隱隱泛著赭紅，像是烙在她面上的恥辱印記。
她被人攙著回到自己院裡，沐浴、更衣、敷了藥，又悶在屋裡哭了半晌，直到外祖家的表哥即將抵府的消息傳來，她才咬著帕子止住了淚。
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眶紅腫、唇色蒼白的少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意未達眼底。
」崔晚晚……」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喃喃，」你以為你贏了？」
她已打聽清楚了——昨兒夜裡老夫人單獨召了崔晚晚去壽安堂，說了許久的話。
今早起來，闔府都在傳，四房那位晚晚小姐院裡來了個紅衣少年，傳是神仙般的人物，幾位小侄女一口一個」小姑父」叫得親熱。連老夫人都不曾斥責，反而……默許了。
崔思柔攥緊了帕子。
她起初是不信的。一個凡人少女，怎麼可能引來神仙青睞？
多半是哪個江湖術士，或是哪家公子哥兒裝神弄鬼，被崔晚晚那狐媚樣子勾了來，哄得小侄女們亂叫。
但隨即，她又想起了母親蘇氏前幾日的低語——外祖家在京城做大官的那個表兄，曾在信中特意囑咐：」莫要得罪四房那位小姐」，理由是他在長安見過一位神明，就站在崔府的屋頂上。
崔思柔當時只當是母親誇大其詞，替崔晚晚張目。
可這兩日靜思，越想越覺得，那」紅衣少年」若真是神仙……
她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若是神仙，那便是天大的機緣。
她崔思柔，長房嫡女，阿耶是長房嫡子，論起支系，比四房更接近家主一脈。清河崔氏七百年的門閥榮耀，到了這一代，長房雖凋敝，但嫡長之名仍在。
若她能得神仙青眼，何愁不能壓崔晚晚一頭？
何愁不能讓外祖家、讓全族、讓這老宅上下所有人，都來巴結她崔思柔？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便如春草燎原，再也壓不住了。
她喚來貼身丫鬟，挑了一隻錦盒——裡面是一對上好的翡翠鐲子，水頭極足，是她娘蘇氏前幾日才給她的。
她原先捨不得送人，但此刻，為了那個」神仙」，值得。
」去四房那位晚晚小姐的院子。」她淡淡吩咐，」就說我來賠罪。」
丫鬟愣了愣：」小姐……老夫人不是說讓您在院裡靜養……」
」我說了，去賠罪。」崔思柔抬眼，那雙原本嬌怯怯的杏眼裡，此刻卻閃著一絲算計的光，」昨日我在茶會上潑了小姑姑一身茶，又被罰跪祠堂，於理……本就該去賠罪的。」
她刻意把」於理」二字咬得極重。
她要讓全府都知道——她崔思柔，跪也跪了，罰也罰了，禮數做到了。
至於那個神仙……她倒要親眼看看，是何方神聖，值得崔晚晚那般得意。
若是妖物，她便有了把柄，可一舉扳倒崔晚晚。
若真是神仙……那這尊神仙，未必不能換個人伺候。
她崔思柔論身份、論家世、論長房嫡女的名分，哪一點比崔晚晚差了？、
崔晚晚不過是仗著父親在長安做官，沾了些官場風氣，舉止大膽，不知廉恥，才會勾得神仙側目。
可若她崔思柔也肯放下身段……
她對著銅鏡，細細描了眉。
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唇若點櫻。
她生得本就是一副柔弱無骨、楚楚可憐的模樣——身姿婀娜曼妙，體態溫婉輕柔，一抬眸一舉步皆帶著獨屬於弱女子的嬌怯風情。
一身淡綠衣衫輕柔飄逸，如同田田舒展的蓮葉，襯得她面若芙蓉，弱不勝衣。
這正是她最大的武器。
崔晚晚那般明媚大氣、張揚肆意，固然奪目，可那樣的女子，看久了只讓人覺得鋒利、覺得難以掌控。
而她崔思柔不同——她似池中白蓮，落於凡塵，不染人間煙火，安靜綻放，最是能激起男子的保護欲。
神仙也是男兒身，豈會例外？
她端著錦盒，在丫鬟的攙扶下，慢悠悠往壽安堂東側的小院走去。
步履輕盈，腰肢款擺，似弱柳扶風，每一寸姿態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讓人看出她的」虛弱」（跪了祠堂的緣故），又要讓人憐見她的」誠意」（親自來賠罪）。
小院門前，巧慧正守在院門口剝蓮子。
見崔思柔攜著丫鬟裊裊而來，巧慧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放下手中的蓮子籃，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思柔小姐。」
崔思柔停下腳步，盈盈一笑。那笑容嬌怯怯、軟綿綿的，像是帶著三分病氣、三分委屈、三分討好，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巧慧姐姐，」她聲音輕得像是怕驚了院裡的花，」我……我是來給小姑姑賠罪的。昨兒在茶會上……」她眼圈兒一紅，聲音哽咽，」我實在太不懂事了。跪了這兩日祠堂，我也想明白了。特來給小姑姑賠個不是，這隻鐲子……是我的一點心意。」
她打開錦盒，翡翠鐲子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水頭極足，確是上品。
巧慧看了一眼那鐲子，又看了一眼崔思柔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崔思柔，跪了兩天祠堂，非但沒跪出半分悔意，倒是把」柔弱」這副盔甲穿得更妥帖了。
」思柔小姐客氣了，」巧慧不卑不亢，」我家姑娘去給老夫人請安了，不在院裡。小姐若是要賠罪，不妨改日再來。」
崔思柔微微一怔。
崔晚晚不在？
她下意識抬眼，朝院內望了一眼。
這一望，她整個人便僵住了。
院中合歡樹下，石桌旁，紅衣如火。
那少年就那麼隨意地坐在石凳上，一手搭在膝頭，腕上繫著一條五彩長命縷，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微微側首，似乎在看池塘里的荷葉，側臉的線條冷峻如刀裁，唇色卻紅得灼眼。一身紅衣便服，袖口松松挽了兩折，露出小臂精瘦流暢的線條。
他聞聲轉過頭來。
目光淡淡地掃過院門的崔思柔。
那一瞬間，崔思柔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那不是人間男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煞氣。有戾氣。有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不容冒犯的威嚴。
可偏偏，那張臉卻生得明艷逾度——面如傅粉，唇似塗朱，眉眼精緻得近乎不真實，像是蓮瓣為膚、荷葉為骨，連一絲凡人的病氣都不沾。
崔思柔的呼吸，驀地停了一瞬。
她活了十六年，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
不是燕十三那種江湖俠客的俊，不是裴寂那種文人雅士的俊，也不是長安城裡那些世家公子哥兒們溫潤如玉的俊。
他是另一種俊。
是戰場上殺出來的俊。是九天之上俯瞰眾生的俊。是……神祇才有的俊。
她幾乎是瞬間便確定了——這就是那個神仙。
就是那個，被崔晚晚勾了來的，神仙。
她的心，忽然狂跳起來。
崔思柔定了定神，緩步走進院來。
她走得極慢，極輕，腰肢微顫，似弱不禁風，每一寸姿態都拿捏著」柔弱」二字。她走到哪吒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福身，聲音輕軟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這位……公子。我姓崔，名思柔，是長房嫡女。」
她刻意加重了」長房嫡女」四字。
」小姑姑不在院裡，我是來給她賠罪的。聽聞公子……是來探望小姑姑的？」她抬眼，杏眼裡盈著一汪秋水，怯怯地、嬌嬌地望著哪吒，」公子……怎麼稱呼？」
她問得柔媚婉轉，又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一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微微絞著帕子，身姿柔弱無骨，像是風一吹就能倒。
她篤定，這樣的自己，沒有哪個男子能不動心。
可哪吒只是看著她。
那雙」眼運精光」的明艷眼睛裡，沒有半分波動。沒有驚艷，沒有憐惜，沒有一絲一毫被她」柔弱」打動的樣子。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打量一件物品。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冷得像淬了冰：
」崔思柔。」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崔思柔心頭一跳：」公子認識我？」
哪吒沒回答她這個問題。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隻錦盒上，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可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冷冽的嘲弄。
」你來賠罪。」他說，」賠什麼罪。」
崔思柔深吸一口氣，聲音更軟了三分：」昨兒在茶會上，我不小心……潑了小姑姑一身茶。又被老夫人罰跪祠堂兩日。我……我已知道錯了。這隻鐲子，是我的一點心意，煩請公子代為轉交小姑姑，算我……賠罪的禮。」
她邊說邊抬起眼，目光盈盈地落在哪吒臉上，試圖從他明艷的面容上捕捉到一絲動容。
可哪吒只是靜靜看著她，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能穿透她所有偽裝。
」你不是來給晚晚賠罪的。」
崔思柔臉色微變：」公子何出此言？我確實是……」
」你是來探我的。」哪吒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想看看，讓崔晚晚得意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若是妖物，你便有了扳倒她的把柄。若是神仙……」他頓了頓，唇角那抹冷嘲的弧度更深了，」你便想，這尊神仙，能不能換個人伺候。」
崔思柔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絞著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看穿她？
哪吒依舊坐在石凳上，沒動。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明明他是坐著的，她站著，可氣勢上，卻是她被他俯視。
」崔思柔，」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依舊平淡，」你方才說，你是長房嫡女。」
」……是。」
」你說，長房嫡子，比四房更能得到家主之位。」
崔思柔猛地抬頭：」你——」
」你還想，你論身份、論家世，都不比崔晚晚差。」哪吒一字一句，把她心裡那些隱秘的、連對鏡自語都不敢說透的算計，一字不落地鋪開在她面前，」你想，崔晚晚能勾得神仙側目，你也能。你甚至覺得，崔晚晚那種明媚張揚的性子，看久了只讓人覺得鋒利、覺得難以掌控。而你不同——你柔弱、你楚楚可憐、你能激起男子的保護欲。」
崔思柔的身子，微微發起抖來。
她不是怕。
是震驚。
是這個神仙，看穿了她。
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哪吒終於從石凳上站了起來。
紅衣拂過石桌，他緩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個頭還多，居高臨下，那雙明艷的眼睛裡，煞氣緩緩彌散開來，像是陳塘關海面上翻湧的怒濤，又像是翠屏山熊熊燃燒的烈火。
」崔思柔，」他開口，聲音極輕，極緩，卻字字如刀，」你聽好。」
」晚晚不是'勾得'我。是我求著她，讓她'試試'。」
」晚晚不是'明媚張揚所以鋒利'。是她足夠明亮，所以照得你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
」至於你——」
他微微傾身，紅衣的衣領滑下一點點，露出鎖骨處一截白皙如瓷的皮膚。
他眼底的煞氣，在這一刻毫無收斂地釋放出來，那一縷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時燃起的戾氣，抽龍筋、燒行宮、踏碎翠屏山時積下的殺性，在這一刻，毫不留情地壓在崔思柔身上。
崔思柔的腿一軟，幾乎跪下去。她身後的丫鬟更是面無人色，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抖如篩糠。
」我不管你是長房嫡女，還是清河崔氏的誰。」
」我只給你一句忠告。」
他直起身，煞氣緩緩收斂，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卻比煞氣更刺人。
」離崔晚晚遠一點。」
」你動她一根頭髮，我便讓你——和這院子裡六十年都沒在夜裡落過花的合歡樹一樣，一夜之間，從這個世上消失。」
崔思柔的眼淚，」唰」地一下涌了出來。
不是委屈的淚，是恐懼的淚。
她終於明白，母親蘇氏那句」崔晚晚不是我們能動的」是什麼意思。
這根本不是一個」江湖術士」，不是一個」公子哥兒」。
這是……殺神。
是真正從九天之上、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三壇海會大神。
她崔思柔那點」柔弱無骨、楚楚可憐」的手段，在他面前，連笑話都算不上。
她哆嗦著，手裡的錦盒」啪」地掉在了地上，翡翠鐲子滾出來，在青石板上撞出一聲脆響。
」我……我……」她想說什麼，可牙齒咯咯作響，半個字都說不連貫。
哪吒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隻錦盒，淡淡道：」東西拿走。晚晚不收你的。」
他轉身，重新走回石凳旁坐下，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在日光下微微晃動。他端起石桌上那杯崔晚晚喝剩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再不看崔思柔一眼。
那姿態，不是」放過她」，而是」你連讓我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崔思柔踉蹌著，被丫鬟攙著，一步一步退出了小院。
她走出院門時，腿仍是軟的。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紅衣身影——他正坐在合歡樹下，姿態閒適，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塵埃。
可她知道。
她全知道了。
那個神仙，是崔晚晚的。
不只是」小姑父」那種玩笑意義上的」是」。
是靈魂意義上的、從蓮魂深處認準了的」是」。
她崔思柔，哪怕長房嫡女、哪怕外祖家有權有勢、哪怕她柔弱無骨楚楚可憐——在那位殺神面前，她連」對手」都算不上。
她咬著唇，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可她眼裡，卻沒有半分退意。
她抹了一把淚，對攙著她的丫鬟低聲道：」走。去稟報母親——外祖家的表哥一到，立刻來見我。」
丫鬟怯怯地抬頭：」小姐……那位公子他……」
」他越是護著崔晚晚，」崔思柔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哪還有半分方才的柔弱，」便越說明，崔晚晚在他心裡的分量。這樣的神仙……」她咬了咬唇，」我更要得到。」
」崔晚晚能有的，我崔思柔，一樣都不能少。」
小院裡，哪吒端著茶，看著杯沿上那一抹淺淺的唇脂印——是崔晚晚方才喝過的。
他眼底的冷意，緩緩化開，化作一片柔和的波光。
他低頭，看著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繩結邊緣的細毛在日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崔思柔。」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唇角微揚。
」——幸好，你不是她。」
合歡樹無風自動，粉色絨花簌簌落下幾朵，輕輕覆在他紅衣的肩頭。
像是崔晚晚從遠處，隔著院牆，溫柔地，拂了他一發。
而在壽安堂里，崔晚晚正向祖母辭行。
崔周氏看著她，緩緩道：」思柔方才去了你院裡。」
崔晚晚微微一怔：」她去賠罪？」
」嗯。」崔周氏深深地看著她，」晚晚，你院裡那位……他……」
崔晚晚彎了彎嘴角：」祖母放心。他心裡有數。」
崔周氏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合歡合歡……」她低聲念道，」但願……真能合歡。」
可她心裡清楚——長房那位外祖家的表哥，這兩日便要到府了。
而那位紅衣少年殺神，也已經，正正經經地，從崔家老宅的西門，走了進來。
老宅的平靜，終於，要被徹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