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老宅的霧氣還未散盡，崔晚晚便在鳥鳴聲中醒來。她伸手摸向枕邊——那枚碧綠的玉蓮蓬還靜靜躺著，觸手溫涼，沒有昨夜那種燙人的熱度。
她彎了彎嘴角，翻身起床。
巧慧已經在外面收拾庭院的落花。昨夜那場合歡花雨落得滿地粉色絨花，像鋪了一層絨毯。青黛和英裳正蹲在廊下細細清掃，生怕踩壞了那層粉色的溫柔。
崔晚晚換了衣裳，推門出來，晨光正好灑在院中。陽光穿過合歡樹的花隙，在青石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老宅清晨的空氣里，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潤氣息，還有從後廚飄來的米粥香氣。
巧慧見她出來，連忙起身，眼神閃了閃，壓低聲音道：」姑娘，昨夜那消息……傳遍了。如今闔府上下都知道了。」
」什麼消息？」
巧慧忍著笑：」便是那位……那位紅衣公子。昨夜幾位小姐回去後，嘴裡沒把住風，一傳十十傳百的，今早連廚房燒火的婆子都在說——四房那位晚晚小姐，帶回了個神仙般俊俏的少年郎，幾位小姐都管他叫……」
她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去：」……叫小姑父。」
崔晚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傳便傳了，不必理會。」
巧慧見她氣定神閒，便也不再多說，只應了一聲，轉頭去擺早膳。
但崔晚晚心裡清楚——流言這東西，傳得快，也容易變味。今日是」神仙般俊俏的少年郎」，明日就可能變成」來歷不明的野男人」。她得讓這根釘子扎得夠深，扎得讓老宅上下都沒人敢拔。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踩在青磚上，又穩又輕，像是刻意壓低了動靜。
她抬眼望去。
晨光里，一道紅衣身影正從西廊那邊的月洞門轉出來。他今日穿得比昨兒更隨意些——一身玄色暗紋的便服，袖口松松挽了兩折，露出小臂線條。雙髻上的紅絛換了素色，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卻依然戴著，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他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看那食盒的式樣，竟是廚房那邊常用的朱漆提盒。
哪吒走到院門口，正碰上巧慧。他頓了頓，將食盒遞過去：」廚房順的。給她當早膳。」
巧慧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裡面是幾碟熱氣騰騰的點心——桂花糕、棗泥酥、蓮子羹，還有一碟切得極細的醬牛肉。她愣了一下，心想這廚房的廚娘竟也這般聽話，問都沒問就把食盒給他了。
她哪裡知道，哪吒去廚房」順」食盒時，廚娘正燒著火，一抬頭看見窗外站了個紅衣少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當即就愣住了。少年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我取些早膳」，廚娘二話沒說，連忙把剛出爐的點心給他裝滿了一食盒，還額外塞了一碟醬牛肉。
崔晚晚在院裡聽見動靜，探頭一看，便看見了那熟悉的紅衣身影和熟悉的食盒。她忍不住笑了，放下茶杯，走到院門口，倚著門框，仰頭看他：
」怎麼？堂堂三壇海會大神，也會去廚房偷吃的？」
哪吒面不改色：」沒偷。拿的。」
」廚娘肯給你？」
」她給了。」
」那巧了，」崔晚晚接過食盒，打開看了看，挑了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她平日裡可是出了名的摳門，連我阿耶去討她都不肯多給。今日倒是大方。」
哪吒站在晨光里，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她咬棗泥酥時微微眯起的眼睛上，又落在她鬢邊那朵合歡花上——昨夜他簪上去的，她今早還沒摘。
他忽然覺得，這一夜的奔波，值了。
早膳擺在小院的石桌上。崔晚晚坐下吃點心，哪吒坐在對面，端的是一碗白粥。她這才發現，他竟是能喝粥的——雖然喝得極慢，像是在模仿凡人吃飯的動作。
」你蓮花身也要吃東西？」她好奇地問。
」不用。」哪吒放下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在吃，我就陪著。」
崔晚晚端著粥碗的手微微一滯，耳根不爭氣地紅了一線，假裝被粥燙了一下，低頭吹了兩口。
兩人正安安靜靜吃著早膳，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壽安堂那邊的大丫鬟春蘭走了進來，行了禮，恭恭敬敬地道：
崔晚晚放下粥碗：」祖母可說是什麼事？」
春蘭的目光極快地掃了一眼石桌對面的紅衣少年，又收了回來，聲音更恭敬了些：」老夫人沒說，只說是……有事想與小姐商議。」
崔晚晚和哪吒對視了一眼。
她微微頷首：」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春蘭應聲退下。她走後，崔晚晚放下粥碗，看向哪吒，忽然壓低了聲音：」祖母怕是已經知道你了。你昨晚在我院中待了半宿，還催落了一樹合歡花，闔府上下都看在眼裡。她若是問起你……」
哪吒直視著她，坦然得毫不避讓：」我便說，我是來提親的。」
崔晚晚被他這四個字噎了一下，噎了兩三息，才別過頭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聲音硬邦邦的：」你倒是會挑時候。」
哪吒沒有順著她的話頭繼續，只在她起身路過他身側時，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袖口垂下的流蘇：」我等你。回來再說。」
崔晚晚沒回頭，但步子慢了一拍，最終只」嗯」了一聲，帶著巧慧往壽安堂去了。
壽安堂里，崔周氏正坐在主位上。今日她換了一身深青色褙子，發間簪了一支素銀釵，神色比昨日鄭重幾分。堂內除了她，並無旁人，連平日裡隨侍的兩個大丫鬟都退到了門外。
崔晚晚進了門，先行了禮：」孫女給祖母請安。」
崔周氏抬起眼，看著她，目光溫和卻帶著審視。她上下打量了崔晚晚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昨兒夜裡，你院裡來了個人。」
崔晚晚沒有否認：」是。」
」是個少年郎君。紅衣，高髻，生得極好。」崔周氏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你幾個小侄女回來，嘴裡一口一個'小姑父'叫著。晚晚，你跟祖母說句實話——那人是誰？」
崔晚晚與祖母對視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他姓李，名哪吒。玉虛宮門下，太乙真人弟子，天庭三壇海會大神，托塔天王李靖第三子。」
堂內安靜了三息。風從窗外吹來，拂動崔周氏鬢邊那支素銀釵的流蘇，輕輕晃動。
崔晚晚又補了一句：」他在追我。孫女……也打算讓他追到。」
」那便是還沒有定下親事？」
」沒有。」崔晚晚頓了頓，」但孫女已認定他了。」
崔周氏微微眯起眼睛：」認定？你才見過他幾回？」
」回祖母，見過數回。但認定一個人，不在見面多少，而在能不能看清他的秉性。」
崔周氏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祖母會開口讓她」休要胡鬧」。
良久，老太太嘆了口氣：」你阿耶知道嗎？」
」知道。阿耶沒攔。」
崔周氏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昨晚他催落的那樹合歡花，我看見了。」
崔晚晚一怔。
」那合歡樹在我崔家老宅長了六十年。是當年你曾祖父親手栽的。六十年間，從未在夜裡落過花。」崔周氏看著孫女，目光複雜，」能令滿樹合歡一夜落盡的人，怕確實不是凡人。」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晚晚，你心裡有數就好。祖母老了，管不了你許多。但你記住——無論是人是神，入了我崔家的門，就要守我崔家的規矩。」
崔晚晚躬身行禮：」孫女明白。」
崔周氏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了許久，忽然又問了一句：」他肯守規矩嗎？」
崔晚晚抬起頭，想起哪吒這些日子從翻窗到走正門、從隔空傳音到遞紙條、從霸道的」我要你」到笨拙的」我可以學」，嘴角彎了彎：」他在學，而且學得很快。」
崔周氏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像是終於從她臉上看到了什麼讓她安心的東西，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改日帶來讓祖母見見。不必正式拜見，就……」老太太想了想，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促狹，」就讓他從正門進來。正正經經地走一回，別翻牆。」
崔晚晚險些沒繃住，生生把笑咽了回去：」……孫女記住了。」
從壽安堂出來，崔晚晚沿著迴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晨光灑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她想起祖母那句」讓他從正門進來」，嘴角彎了彎，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安定。
走到小院門口時，她遠遠看見那道紅衣身影還坐在迴廊的欄杆上，晨光落在他肩頭，把素色紅絛照得微微發亮。他顯然是在等她。
崔晚晚放慢腳步，看著他。哪吒也看見了她，從欄杆上躍下來，走向她。兩人隔了三步，她忽然開口：」祖母說了，讓你改日從正門進來。」
哪吒微微挑眉，像是確認什麼。
崔晚晚抬起眼，晨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說，讓你正正經經走一回，別翻牆。」
哪吒站在她面前，晨光落在他明艷的側臉上。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不是戰場上的笑，不是逗弄小孩的笑，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被鄭重接納的歡喜。
他說了一個字：」好。」
兩人並肩往迴廊那邊走去。合歡樹上最後幾朵絨花落下來，輕輕拂過他們的衣袍，像是祖母那隻蒼老的手，溫和地拂過兩個孩子的發頂。
壽安堂里，崔周氏獨自坐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自言自語道：」合歡合歡……倒是個好兆頭。」
她放下茶杯，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遠處合歡樹的方向。片刻後，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極低：」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壓住長房那邊的風浪。」
院外，一陣風吹過，合歡花又落下幾朵。像是老祖母一聲極輕的嘆息，融進晨光里，化成了風。
而在老宅的另一側，長房的偏院裡，崔思柔正跪在祠堂的冰冷地面上。
兩日的祠堂跪罰今日期滿，按理該有人來放她出去了，可送飯的小丫鬟來了又走，始終沒人來開那道鎖。她一夜沒合眼，眼底滿是血絲，膝蓋早已麻木得沒了知覺。她咬著牙，盯著面前那盞殘燭，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是王媽媽的聲音。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瞬間燃起一股又怨又恨的光：」王媽媽！是不是來放我出去的？」
王媽媽隔著門，低聲應道：」小姐稍安，夫人已經去老夫人那邊求過情了。只是……今日老夫人那邊有客，怕是要等午後。」
」有客？誰？」崔思柔的聲音尖利起來，」什麼客能比我重要？」
王媽媽沉默了一息，壓著聲音道：」是……四房那位晚晚小姐，一大早被老夫人叫去說話，說了好一陣了。」
崔思柔的臉在燭火下瞬間扭曲。她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字地擠出來：
」她……又是她……」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那口氣里全是怨毒：
」王媽媽，我外祖家的表哥……什麼時候到？」
」回小姐，已在路上了。大約這兩日便能到。」
崔思柔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裡已經沒了方才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算計的精光：
」好。讓他快些來。我等著。」
她轉過頭，看向祠堂深處那排祖先牌位，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笑：
」崔晚晚……你得意不了太久。」
而在壽安堂東側的小院裡，崔晚晚正和哪吒並肩坐在合歡樹下的石凳上。
哪吒沒有提」提親」的事，崔晚晚也沒提」祖母認可」的事。
兩個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晨光落在他們之間，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染成了暖金色。
巧慧端著新沏的茶出來，看見這一幕，默默把茶盞放在石桌上，又默默退回了廊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青黛說：」你覺不覺得……姑娘跟那位公子坐在一起的時候，連風都比別處溫柔些？」
青黛想了想：」……風是風，你怎知它溫柔不溫柔？」
」你不懂。」巧慧理直氣壯，」我在長安跟姑娘看了那麼多話本子，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青黛」噗」地笑了，不跟她爭。
合歡樹下，崔晚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忽然側過頭，看向身旁紅衣如火的少年，輕聲問：
」哪吒，你說……崔家對你來說是什麼？」
哪吒正看著遠處池塘里的荷葉出神，聞言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側臉上。他想了想，認真地說了六個字：
」有你在的地方。」
崔晚晚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耳根悄然泛起一抹緋紅。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裝作沒聽見，但那抹紅一直蔓延到了耳尖，久久都沒有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