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堂辭行出來,崔晚晚沿著迴廊慢慢往自己小院走。
日頭偏西,老宅的飛檐投下長長的影。她心裡還回味著祖母那句」讓他從正門進來」,嘴角不自覺地彎著。
及笄禮越來越近,老宅這潭水眼看著就要被徹底攪動——崔思柔的外祖家表哥、崔周氏藏著的那樁關於」思柔不是崔明遠骨血」的秘密、還有哪吒這尊殺神正式踏入崔家門楣的事……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超便捷,t̆̈̆̈w̆̈̆̈k̆̈̆̈̆̈ă̈̆̈n̆̈̆̈.c̆̈̆̈ŏ̈̆̈m̆̈̆̈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此刻,她只想快點回到小院,回到他身邊。
轉過月洞門,遠遠便看見合歡樹下那道紅衣身影依舊坐在石凳上。他姿態閒適,腕上五彩繩在夕照里泛著溫潤的光。
聽見她腳步聲,他微微偏頭,那雙明艷的眼在暮色里亮得出奇。
崔晚晚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巧慧極有眼色地帶著青黛退到了廊下,院裡只剩他們二人,和滿樹合歡花。
晚風徐來,吹動她鬢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墜著的珍珠流蘇輕輕叮咚一聲。
崔晚晚忽然開口:」哪吒。」
」嗯。」
她垂眸,看著石桌上的茶盞,聲音很輕:」你……能不能聽到,我腦海里的歌?」
哪吒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能。但要靠近。」
崔晚晚眼睫顫了顫,抬起頭看他:」靠近多近?」
哪吒沒說話,只是微微傾身,向著她探過來。他動作很慢,像是給她留出退縮的餘地。
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紅衣上那股極淡的、似蓮似火的氣息——那是三昧真火的清冽,混著蓮花化身的溫香。
他停在離她寸許的地方,聲音低得像是拂過她耳畔的風:
」現在……能聽到了。」
崔晚晚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沒躲。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明艷的、此刻盛滿了她的倒影的眼睛,輕聲問:
」那……能不能外放?讓旁人也聽見?」
哪吒的睫毛動了動。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懸在她太陽穴旁,沒有真的碰到,只是將一縷極淡的金紅色神識,如遊絲般渡了過去。
」……可以。」他低聲道,」但只能外放到我神識覆蓋的範圍之內。這個範圍……」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正好,是整個院子。」
崔晚晚彎了彎嘴角。
她忽然站起身來。
夕照里,她一身海棠紅繡纏枝牡丹的褙子,領口袖口以捻金線滾邊,在光線里泛著細碎的金芒。
墮馬髻偏墜在一側,赤金點翠步搖斜斜簪在發間,墜著細如米粒的珍珠流蘇。
裙擺是層層疊疊的石榴紅紗,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如一朵紅雲般緩緩綻開。
她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一隻手:
」那……我教你跳舞吧。」
哪吒抬眼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又抬眼看她。
」跳舞?」
」嗯。」崔晚晚眼底彎著,像是藏了一汪星子,」很簡單的一種。兩個人,靠得很近,跟著節拍走就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腦子裡,正好有一首歌。想跳給你看。」
哪吒沉默地看著她。
暮色里,她紅衣如焰,他紅衣如火。兩人站在一處,像是兩團相向而燃的火焰,又像是合歡樹上並蒂而開的花。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伸過來的那隻。
掌心相觸的瞬間,崔晚晚清晰地聽見他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的繩結,發出極輕的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終於與外界共振。
」……好。」他說。
崔晚晚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頭,引導著他,兩人漸漸靠近。
」很簡單,」她聲若細訴,」我數一二三,你跟著我的步子走就好。」
」一——」
」二——」
」三——」
她腦海里的那首歌,緩緩流淌出來。
是一首她前世在現代聽過的老歌。
旋律舒緩,慵懶,帶著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溫柔。
歌詞她早已記不全,只記得副歌那幾句反覆的低語——關於陪伴,關於緩慢地、堅定地,走向同一個人。
哪吒的指尖微微一動。
他聽見了。
不止用耳朵——是用整尊蓮魂在聽。
那旋律從她腦海最深處浮出來,順著她伸給他的那隻手,一絲一縷地,渡進了他的神識里。
然後,他讓這旋律,外放。
九天之上,昊天鏡前。
千里眼正端著茶,忽然,茶杯懸在了半空。
一陣極緩、極柔的旋律,從虛空中緩緩流淌出來。沒有樂器,沒有歌聲,卻清晰地、完整地,落進他和順風耳的耳中。
那旋律——
溫柔。
纏綿。
帶著一種他們這些活了成千上萬的神仙從未聽過的、獨屬於凡人世間的繾綣。
千里眼和順風耳對視了一眼。
他們同時轉身,看向觀天台中央那面巨大的昊天鏡。
鏡中,映著山東清河崔氏老宅的小院。
映著那一樹合歡花下,兩道紅衣相擁而舞的身影。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與廣成子對弈,忽然,棋盤上的棋子無風自動,發出極輕的嗡鳴。
那旋律,從洞府外的雲海中,如月光般灑落進來。
太乙真人執棋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洞府外。廣成子也停了棋,兩位活了無數歲月的金仙,在這一刻,同時安靜了下來。
那旋律里,有一種他們早已遺失的東西。
是」情」。
是」凡」。
是」人」。
灌江口。
楊戩正擦拭著三尖兩刃刀,忽然,刀刃上映出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千里之外,那兩道紅衣旋舞的畫面。
那旋律順著嘯天犬的耳朵鑽進來,這條活了千年的神犬,忽然耷拉下耳朵,趴在了地上,把頭埋進了前爪里。
楊戩沉默著,放下刀。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方。那旋律飄了千萬里,飄過雲海,飄過山河,飄進他這座清冷的灌江口故居。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仙妖佛魔。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從未真正活過。
而老宅的小院裡。
崔晚晚輕輕靠在哪吒肩頭。
哪吒的手攬著她的腰,動作從最初的生澀,到漸漸跟上她的步子。
他學東西極快——他是戰場上的戰神,身體的協調與控制本就到了極致。
只是這」舞」與」戰」全然不同,沒有了殺伐的凌厲,只剩下了守護的溫柔。
他跟著她的步子,一步一步,在合歡樹下旋舞。
崔晚晚的裙擺如紅雲般鋪展,層層疊疊的石榴紅紗隨著旋轉,綻開成一朵盛開的花。
步搖上的珍珠流蘇在暮色里劃出一道道銀弧,」叮咚——叮咚——」如玉珠落盤,和她腦海里那首歌的節拍,奇妙地應和著。
哪吒低頭,看著她。
她靠在他肩頭,發間那支白玉簪是他端午替她插上的,赤金點翠步搖是他方才看著她戴上的——不,那步搖是她自己戴的,但他看著她戴上的。
兩團紅色相依,她的紅衣與他紅衣相融,像是兩團火終於匯成了一團。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混在那旋律里:
」這首歌……是你家鄉的?」
崔晚晚眼睫顫了顫。
她知道他問的」家鄉」,不是清河崔氏,不是長安,是她靈魂真正的來處——那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隔著千年時光的世界。
」嗯。」她輕聲應,」是我家鄉的。那裡……沒有神仙,沒有妖魔,沒有仙凡之別。但那裡的人,也會這樣跳舞。也會……這樣,慢慢地,走向一個人。」
哪吒沒說話。
他只是將她摟得更穩了一些。
兩人的腳步,在合歡樹下,劃出一個又一個溫柔的圓。
那旋律繼續流淌——
」Slow down, let's take it slow……」
」在每一個平凡的傍晚,與你共舞……」
」不必言語,不必承諾,只需你的手,在我的手中……」
崔晚晚的腦海里浮現的就是這些字句。
那是一個現代少女在某個出租屋的夜裡,戴著耳機聽過的、關於慢舞與陪伴的歌。
而此刻,她把這個歌,給了他。
給了這個一千六百年前便已蓮花化身的少年戰神。
給了這個曾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從此不知」溫柔」為何物的殺神。
給了這個為她走正門、遞紙條、學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的、笨拙的、呆的、她的哪吒。
瑤池。
西王母端著瓊漿的手,微微一顫。
何仙姑捂著心口,眼眶微紅。
嫦娥仰著頭,看著昊天鏡里那兩道紅衣旋舞的身影,一滴淚,無聲地滑落她千年不變的絕美容顏。
」……這是我,永恆不變的,舞伴。」她輕聲念著那旋律里她聽懂的、唯一一句凡人的話。
鄧嬋玉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嘴角卻微微彎著,眼裡閃著複雜的光。
楊嬋雙手交握在胸前,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真好。」
靈山。
如來端坐蓮台。
那旋律飄過靈山的金頂,飄過菩提的枝葉,飄進大雄寶殿。
觀音菩薩垂眸,手中淨瓶里的楊柳枝,無風自動。
」南無阿彌陀佛。」她低低念了一聲,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菩薩不該有的、近乎凡人的悵惘。
如來緩緩開口:」情之所至,天地同歌。」
小院裡。
歌至中途,崔晚晚忽然稍稍仰起頭,從他肩頭抬起下巴,看他。
哪吒低頭,與她對視。
暮色里,兩雙眼睛裡,盛著彼此的倒影。
她紅衣如火,他紅衣如焰。她發間步搖輕顫,他腕上五彩繩微晃。她的裙擺鋪展如紅雲,他的衣擺垂落如烈火。
」哪吒。」她輕聲喚他。
」嗯。」
」這首歌……」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這旋律,」是我家鄉的話。意思是——'慢慢地,與你共舞一生'。」
哪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汪星子,看著她唇角那抹笑,看著她靠在自己肩頭的、毫無防備的依賴。
他忽然停下腳步。
合歡樹下,兩人靜止在舞步中央。
他抬起那隻原本攬著她腰的手,極輕地,撫上她的臉頰。
他的指尖微涼——那是蓮花化身的溫涼。可此刻,那微涼的指尖下,是她灼熱的、鮮活的、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溫度。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如同誓言:
」崔晚晚。」
」……嗯?」
」我這千餘年,從未聽過這樣的歌。」
」……」
」也從未,想過要與誰,共舞一生。」
崔晚晚的眼睫,緩緩垂下。她沒說話,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頭。
合歡樹無風自動。
粉色絨花如雨般落下,落在兩人紅衣的肩頭,落在她發間的步搖上,落在他腕上的五彩繩邊。
那旋律,在金紅色神識的承載下,依舊緩緩流淌,溢滿了整個院子,溢滿了整座老宅,溢滿了九天之上的每一座仙宮、每一片雲海、每一尊神祇的耳中。
而老宅的另一側。
長房偏院裡,崔思柔正坐在窗前,對著銅鏡細細描眉。
忽然,那旋律飄了進來。
她描眉的手,頓住了。
她聽見了那歌。聽見了那舒緩的、溫柔的、帶著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繾綣的旋律。
她聽見了,卻聽不懂。
可她聽懂了一件事——
那旋律是從崔晚晚的小院傳來的。
是那個紅衣殺神,為崔晚晚放的。
崔思柔的鏡子」啪」地一聲,被她攥在了手裡。銅鏡邊緣硌得她掌心發疼,她卻渾然不覺。
她閉上眼。
鏡子裡的那個嬌怯怯、楚楚可憐的自己,忽然變得無比陌生。
她終於明白了——
她與崔晚晚的差距,從來不是身份,不是家世,不是長房與四房。
是那個紅衣殺神看崔晚晚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崔思柔演一輩子柔弱、裝一輩子楚楚可憐,都換不來一絲一毫。
因為那種眼神,叫——
」唯一」。
她緩緩睜開眼,將銅鏡放回桌上。
鏡中的少女,眼底那抹怨毒,終於凝成了堅冰。
」崔晚晚……」她輕聲念著,唇角勾起一個極冷極冷的笑,」你等著。」
」表哥……就要到了。」
而在小院裡。
歌至尾聲。
哪吒的手依舊攬著她的腰,她的手依舊搭在他肩頭。
兩人的腳步,在合歡樹下,緩緩停住。
可誰都沒有鬆開。
崔晚晚靠在他肩頭,聽著他胸腔里——那蓮花身本不該有心跳的位置——傳來的、一種極輕極輕的、仿佛心跳般的震顫。
那是他的神識,在回應她腦海里的歌。
哪吒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發間那支白玉簪,和赤金點翠步搖,和他紅衣的衣領,挨得那樣近。
他閉上了眼睛。
九天之上,昊天鏡前。
千里眼和順風耳,看著鏡中那兩道靜靜相擁的紅衣身影,良久,良久。
千里眼放下觀測鏡,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順風耳的耳朵微微顫動著,半晌,他轉頭看向千里眼,嘴唇動了動:
」……我活了這許多年,今日,才算知道'神仙'二字,該怎麼寫。」
千里眼看著他,罕見地,沒有笑話他。
他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
」是啊。」
」——'神仙'二字,就該是他們的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默默地、默契地,把昊天鏡的畫面切掉了。
——有些東西,看多了,是對那段」情」本身的不敬。
合歡樹下。
崔晚晚緩緩抬起頭,從他肩頭離開。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紅衣如火的少年戰神,看著他眼底那片只屬於她的、溫柔的星海。
她忽然笑了。
」哪吒。」
」嗯。」
」以後……」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合歡花落下,」以後你若想聽這首歌,不必靠近也行。」
」……為何?」
」因為我會唱給你聽。」她彎著眼睛,」用——'凡人'的方式。」
哪吒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發間那支白玉簪的簪頭——和他方才簪上去的那朵合歡花並排的地方。
」好。」他說。
合歡花在暮色里繼續落著。
粉色絨花鋪了滿地,像是有人在樹下悄悄地、溫柔地,晃著一樹星光。
而九天之上的眾神,依舊在回味那首從未聽過的、凡人的歌。
那歌里,沒有仙凡之別。
只有兩個人。
在慢慢地,共舞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