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長安,熱得像個扣在地上的蒸籠。
崔府晚照軒前那棵三人合抱的梧桐樹,葉子被毒日頭曬得打了捲兒,蟬鳴一聲接一聲地響,吵得人午覺都睡不安穩。偶有風來,也是熱烘烘的,吹在臉上像誰湊近了哈氣。
崔晚晚正靠在窗邊的涼榻上,手裡捏著一柄新做的素紗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她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輕羅夏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凝脂似的腕子。腳邊擱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湯麵上浮著幾片薄荷葉,清涼的綠意看著就解暑。
青黛在旁邊替她整理夏衫,一邊疊一邊抱怨:」這天氣也太熱了些,姑娘這兩日胃口都不好,廚房換著花樣做涼菜,您也就動幾筷子……奴婢方才去小廚房,見那水晶餚肉做得極好,您嘗一口也好啊。」
」熱嘛,誰有心思吃。」崔晚晚懶洋洋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被曬得蔫頭耷腦的石榴花上,忽然想起什麼,嘴角彎了彎。
那枝石榴花是他端午次日送來的,插在床頭青瓷瓶里,和那枝冷火蓮做伴。
冷火蓮有冰晶石養著,至今仍鮮亮如初,花瓣上仿佛還凝著晨露,冰藍色的光澤在暗處幽幽流轉——那是他親手用三昧真火淬鍊的奇花,凡間的暑氣根本近不了它的身。
石榴花卻早謝了。
花瓣從枝頭落下,一片、兩片、五六片,最終零零碎碎落了一桌。她也沒讓人收走,就那麼讓它自然枯萎著,乾花縮成小小的赭紅色碎片,嵌在青瓷瓶口,倒也別有意趣。
——像極了那人笨拙又真切的心意。送的時候風風火火,留的時候靜靜悄悄,不張揚,卻一直在那兒。
正出神間,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團扇拍打衣袖的細微聲響。
門帘一掀,崔母宗錦走了進來。今日她穿了件藕荷色薄羅衫子,腰間松松系了一條月白挑線裙子,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的荷花釵,手裡也搖著一柄團扇——扇面是緙絲的蜻蜓戲荷,隨著她走動一顫一顫的。
一進門她就嚷熱:」哎喲這天,真是要人命了。晚晚,你倒會躲清閒,冰鎮酸梅湯都給備上了?」
」阿娘來一碗?」崔晚晚坐起身,親自給母親倒了半碗,又加了一勺蜂蜜,」廚房新熬的,冰了半個時辰,正好入口。」
宗錦接過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嘆了口氣,然後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看著女兒,笑眯眯地開口:
」晚晚啊,跟你說個事兒。過兩日,咱們得回山東老宅一趟。」
崔晚晚扇風的動作頓了頓:」回老宅?怎麼突然要回去?」
」什麼突然,早就該回去了。」宗錦擺擺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祖母上個月就寫信來了,說你今年及笄,雖說及笄禮在長安辦,但按照咱們清河崔氏的規矩,及笄前得回祖宅祭告先祖、上族譜、領釵環。這是大事,拖不得。」
崔晚晚應了一聲,倒沒有太意外。
清河崔氏,天下甲姓。自魏晉以來便是山東士族之首,唐高宗時雖被列入」禁婚家」禁止自相婚娶,反倒更抬高了門第。這樣綿延七百年的頂級門閥,家法禮制比朝廷的律令還要嚴苛三分。女子及笄,按《禮記》傳統需在祖廟之中、由正賓主持」三加」之禮——初加發笄、二加髮釵、三加釵冠,再加」醮子」」聆訓」」取字」等十餘道程序。回祖宅祭告先祖、將名字正式載入族譜、由族中德高望重的女性長輩授以釵環,這是清河崔氏每一代嫡女都必須走過的成人之禮,馬虎不得。
她之前聽母親提過,只是沒想到日子定得這樣快。
」那阿耶呢?他也要回去?」
」你阿耶忙啊,吏部那邊一堆事兒,走不開。」宗錦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對丈夫常年忙碌的無奈,」咱們娘兒倆先回去,他等及笄禮前幾日再告假過來。左右不過半個月的功夫,咱們在山東住一陣子,正好你也和族裡的姐妹們聚一聚。」
崔晚晚點了點頭:」行,那女兒這就讓青黛收拾行李。」
」不急,明日再收拾也來得及。」宗錦揮了揮手,卻又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涼榻上一靠,擺出一副」要和女兒說體己話」的架勢來。
崔晚晚一看母親這模樣,心裡就有了數。阿娘這張臉上,明晃晃寫著」我憋了一肚子話要跟你嘮」幾個大字。
果然,宗錦慢悠悠地開口了:」晚晚啊,你可知道,這次回去,要見的可不光是祖母和幾位伯娘。」
」女兒知道,還有大伯娘、二伯娘、三伯娘,還有族裡的嬸嬸姑姑們……」崔晚晚掰著手指頭數。
」我說的不是這個。」宗錦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些,像是怕隔牆有耳,」我說的是長房那邊的事兒。」
崔晚晚挑了挑眉。
長房。她大伯父早逝,大伯母也跟著去了,如今長房由堂兄崔明遠主事。
崔明遠比她年長十幾歲,娶妻蘇氏,生了一兒一女。
兒子崔景昱,性格溫厚,已娶妻多年但一直無子;女兒崔思柔,是崔明遠的掌上明珠,寵得沒法沒法的。
關於這個侄女,崔晚晚印象有限——畢竟她隨父母常住長安,只在逢年過節回山東老宅,每次待不到一個月,與這位」侄女」打過照面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
但她隱約記得,崔思柔每次見到她,面上笑盈盈的,一口一個」小姑姑」叫得甜,可眼神里總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親近,也不是疏遠,更像是一種……打量。像在評估什麼。
」長房怎麼了?」崔晚晚問,語氣淡淡的。
宗錦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幾分:」你那個堂兄崔明遠,你別看他平日端著家主的架子,實際上在府里被你大嫂蘇氏壓得死死的。蘇氏那個人,看著溫柔,心思卻深得很。偏偏崔明遠又慣著她,把府里中饋大權全交給了她。你祖母……」她頓了頓,」你祖母其實是不滿意的。」
」祖母不滿意,為何不直接說?」
」說了也不頂用啊。」宗錦搖搖頭,」你祖母年紀大了,有些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長房是你大伯留下的血脈,你祖母再怎麼不滿,也不好太拂了明遠的面子。何況你阿耶如今是崔家家主,但畢竟長房才是嫡長,若鬧得太僵,族裡閒話也多。」
崔晚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宗錦又喝了一口酸梅湯,潤了潤嗓子,接著說:」長房最讓族裡人看不慣的,就是那個崔思柔。」
」崔思柔?」崔晚晚微微挑眉,」她怎麼了?」
」寵得沒邊了。」宗錦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贊同,」在府里打罵奴婢是常事,聽說前些日子還把一個貼身丫鬟打得半死,就因為那丫鬟端茶時灑了一滴在她裙擺上。蘇氏不但不管,還替她遮掩,說什麼'丫鬟毛手毛腳,該罰'。你說說,這像話嗎?」
崔晚晚沒接話,端起酸梅湯慢慢喝了一口。
她對此並不意外。世家大族裡被寵壞的嫡女,她前世在現代的小說里看得多了,來了古代也見過不少。
崔思柔這種——仗著父親的寵愛,在府里橫著走——在崔晚晚看來,不過是井底之蛙。
真正有底蘊的世家貴女,從不需要靠打罵下人來彰顯身份,基本都是誰都瞧不上的態度。清河崔氏這樣的門閥,家風素來」崇文重教、耕讀傳家」,嫡女若真有教養,當是如崔晚晚這般——不怒自威,不需張牙舞爪。
可她心裡也清楚,她之所以能如此淡定地評價崔思柔,歸根結底是因為——那不關她的事。
長房是長房,四房是四房。
她崔晚晚是崔衍和宗錦的女兒,她的體面是靠父親的官位、母親的家世、以及她自己的本事撐起來的,跟崔思柔半點關係都沒有。
她不靠崔思柔吃飯,也不靠崔思柔活命,崔思柔愛怎麼折騰,那是長房自己的事,只要別舞到她面前來,她可以當做沒看見。
」再說了,」宗錦又補了一句,」崔思柔到底不是……」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像是有什麼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崔晚晚敏銳地捕捉到了母親那一瞬間的停頓,抬眼看去:」不是什麼?」
宗錦的表情有一瞬間的複雜,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擺了擺手:」沒什麼沒什麼,我是說——她到底不是個懂事的性子,這般驕縱下去,將來嫁了人,吃虧的是她自己。咱們清河崔氏的名聲,可不能被一個丫頭片子帶累了。」
崔晚晚看出母親有話沒說,但也沒追問。母親既然不想說,那就自有不說的道理。她只是」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她眼神忽然變得賊兮兮的,湊得更近了,團扇擋在兩人之間,像是怕被誰偷聽了去:」你那位三太子——最近怎麼樣了?怎麼好久沒見他來找你了?」
崔晚晚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她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彎了彎嘴角:」阿娘怎麼忽然問起他來了?」
」怎麼不能問?」宗錦理直氣壯,」那可是我未來的女婿預備人選!我不得多關心關心?再說了,端午那天他來過咱們府上吧?你們倆在屋裡待了那麼久,出來的時候他耳朵都是紅的——你當阿娘沒看見?」
崔晚晚:」……」
她默默放下酸梅湯碗,拿起團扇擋住自己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阿娘,您眼神未免也太好使了些。」
」那是自然,阿娘我這雙眼睛可是火眼金睛,你跟你阿耶小時候做的那點兒偷吃點心的事兒,全都被我這雙眼睛逮個正著。」宗錦得意洋洋,隨即又湊過來,」所以到底怎麼樣了?他有沒有提親的意思?他們天庭有沒有什麼規矩?能不能娶凡人?要不要咱們這邊準備些什麼聘禮?」
」阿娘!」崔晚晚哭笑不得,」八字還沒一撇呢,您就想到聘禮上去了?」
」怎麼是八字沒一撇?你都讓人家送花送手爐送點心了,還把他約到屋裡單獨說話,這撇都快畫完了!」宗錦理直氣壯,」再說了,阿娘是過來人,你阿耶當年追我的時候,也就這陣仗。送花、送吃的、找藉口來家裡做客……男人那點兒心思,翻來覆去就這幾樣,不會變的。」
崔晚晚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偏偏又沒法反駁,因為宗錦說得確實在理。
哪吒那些手段——送花、送點心、走正門、遞紙條——雖然是他一邊學一邊做的,但歸根結底,可不就是那幾樣麼?
她只好含糊地應了一句:」目前……還行吧。他在學,我在看,走一步看一步。」
」學?」宗錦眼睛一亮,」學什麼?學怎麼追你?」
」……嗯。」崔晚晚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瞬,但面上依舊鎮定,」他之前那些做法太霸道了,女兒給他立了規矩,他答應了,說會慢慢學。」
宗錦聽完,眼睛更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喲,那可真是個好孩子!願意為你學規矩的,那是真心實意的!不像有些男人,嘴上說著喜歡你,讓你改這改那,自己卻一點不願意變。哪吒這態度,阿娘滿意!」
崔晚晚被母親這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的架勢逗得不行,忍著笑故意逗她:」阿娘,您就不怕他是什麼登徒子?畢竟他可是夜闖過女兒香閨的人。」
」那不一樣!」宗錦揮手,」那是因為他笨,不會別的法子。可現在他不是在學嗎?走正門、遞紙條、帶禮物——這不就說明他知道以前做錯了,願意改?這樣的人,比那些一開始就花言巧語、實則一肚子壞水的人可靠多了。」
崔晚晚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好端起酸梅湯來掩飾自己嘴角的笑意。
宗錦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更有了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笑眯眯地說:」行了,阿娘不問了。反正你自己心裡有數,阿娘信你。不過——」
她忽然收起笑,正色道:」回老宅這段時間,你可得注意些。咱們崔家雖然是一家人,但人多嘴雜,有些人吧……表面上看著和和氣氣的,背地裡指不定盼著看咱們四房的熱鬧呢。」
崔晚晚點了點頭:」女兒明白。」
」還有,」宗錦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到了老宅,對長房那邊,尤其是崔思柔,面子功夫做足就行。她若不來招惹你,你也不必搭理她;她若真不長眼來惹你,你也不必客氣——你祖母那邊,阿娘會替你兜著。」
崔晚晚看著母親那一副」我女兒不能受半點委屈」的護短模樣,心裡暖暖的,嘴角彎了彎:」知道了,阿娘放心。」
宗錦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嘮了幾句閒話,才搖著團扇起身走了。
她走後,崔晚晚一個人坐在涼榻上,手裡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目光落在窗外被曬得發白的庭院裡,出神了很久。
長房。崔明遠。蘇氏。崔思柔。
還有母親那半句沒說完的話——」崔思柔到底不是……」
不是什麼呢?
崔晚晚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有一種直覺,母親方才那截住的話,藏著什麼秘密。但那秘密到底是什麼,她現在不想去深究。
正如她跟母親說的那樣——面子功夫做足就行,只要不牽扯到自己,她懶得管那麼多閒事。
她在這世上活了十七年,穿越過來十七年,最大的心得就是:不多管閒事的人,活得最長。
可不知怎的,她總覺得,這次回山東,恐怕沒那麼太平。
她放下團扇,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寫下幾行字:
」哪吒:我後日啟程回山東老宅,大約住半月。你若有空,老宅西牆外有一棵老槐樹,樹洞可通信。若沒空也不必急——等我回來再說。
——崔晚晚」
寫完,她折好信紙,喚來青黛:」老地方,西廊那棵老槐樹。」
青黛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崔晚晚站在窗前,望著天邊被夕陽染成橘紅的雲層,心裡想:不知道他那邊怎麼樣了。
端午之後,哪吒來過兩次,每次都待不久,像是被什麼事絆住了。她也沒多問,畢竟他是天庭正神,有自己的公務要處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留信,告訴他她的去向,讓他不必擔心。
至於他會不會看到那封信——
她相信他會看到的。
畢竟那個人的神識,早就把她家方圓三里都鎖定了。
兩日後,清晨。
崔府的馬車已經備好,三輛大車,裝行李的、坐人的、跟護衛的,浩浩蕩蕩排了一長溜。
崔晚晚換了一身輕便的藕荷色褙子,挽了一個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是端午那天哪吒替她插上的那支。
青黛在旁邊檢查行李,英裳和知書也各自打點好了自己的行裝。
宗錦站在前院裡,正跟崔衍說話。崔衍一身青色官袍,顯然是要去辦公,正拉著妻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
」路上慢些,別趕路。到了老宅給我寫信,晚晚的及笄禮的事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你讓管家去辦,別自己勞累……」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了八百遍了。」宗錦嘴上嫌棄著,手卻沒有抽回來,反握了握丈夫的手,」你一個人在長安也要好好吃飯,別總是胡亂對付一頓。我讓廚房給你備好了半個月的飯菜,你記得吃……」
崔晚晚站在馬車邊,看著父母這依依惜別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穿越十七年,她最慶幸的,就是遇到了這樣一對父母。
父親端方持重卻對妻女寵愛有加,母親活潑開明又護短——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最安穩的避風港。
」行了行了,上車吧。」崔衍終於鬆開妻子的手,又轉頭看向女兒,目光柔和了許多,」晚晚,到了老宅,替阿耶給祖母問安。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老宅那邊,有些事別摻和太深。你是小輩,有些事兒讓你祖母和你伯娘們拿主意就行。」
崔晚晚心裡一動,知道父親這話另有所指。她點了點頭:」女兒明白。」
崔衍這才放心地揮了揮手,目送妻女上了馬車,看著車隊轆轆駛出崔府大門,一路向東去了。
車隊出了長安城,沿著官道一路往東。山東那邊不算遠,快馬加鞭三四天就到,但馬車走不快,預計得走上六七天。
車上只有母女二人,隨行的青黛和英裳騎著馬跟在車外,知書坐在後面的行李車上守著箱籠。
車廂里舖了厚厚一層軟墊,還放了一小盆冰,涼絲絲的,比外面涼快不少。
宗錦靠在車壁上,手裡拿著一碟剛從長安西市買的蜜餞,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忽然又開了口:
」晚晚啊,阿娘再跟你說說家裡那些人。」
崔晚晚正捧著一卷閒書看,聞言放下書卷,認真聽母親講。
宗錦清了清嗓子,開始從長房開始逐個介紹。
」二房那邊倒省心。你二伯和二伯母身體都硬朗,兩個兒子崔明景和崔明軒都成了家,如今各自有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你二伯母那個人你也知道,敦厚老實,沒什麼心眼,家裡和睦得很。」
」三房嘛……你三伯續弦這事兒你知道吧?前年那位新三伯母進門,帶了陪嫁和一份不小的家底,對你三伯也是真心。原配留下的孩子崔明樺、崔明昊跟續弦生的崔明琛也還算和睦,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宅斗事。不過續弦畢竟年輕,比你三伯小快二十歲,族裡有些嘴碎的人難免說些閒話,你聽聽就罷了,別往心裡去。」
崔晚晚點了點頭:」女兒省得。」
」長房——」宗錦說到這裡,語氣明顯沉了幾分,」長房是你大伯留下的血脈,按理說,你祖母最該看重的就是長房。可你祖母這個人你也知道,她向來最重品行。崔明遠這個人……唉。」
宗錦搖了搖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個侄子。
」崔明遠管家還行,至少沒出過大亂子。但他在內宅上太過縱容蘇氏,尤其是那個崔思柔——簡直被慣得不成樣子。你祖母早就想管了,但畢竟隔了一輩,你祖母是曾祖母,管重了怕人說閒話,管輕了又沒用,也就一直這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拖著。」
崔晚晚安靜地聽著,心裡卻在琢磨:母親這語氣,與其說是對長房不滿,不如說是替祖母抱不平。
祖母——崔周氏。那個在族譜上被稱作」崔周氏」的老人,早年喪夫,獨自一人撐著整個崔家,把四個兒子拉扯大,又看著兒孫們開枝散葉。
如今她老了,膝下兒孫滿堂,卻要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大房一支被一個不知輕重的兒子和兒媳搞得烏煙瘴氣。
崔晚晚忽然有點心疼那位老太太。
」阿娘,」她開口,」祖母這次寫信讓咱們回去,除了及笄告祭的事兒,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宗錦看女兒一眼,嘆了口氣:」你倒是聰明。你祖母信里確實提了一句,說是想趁著這次你及笄,把家裡一些事兒理一理。具體什麼事她沒說,但阿娘猜——」
她壓低聲音:」大約跟長房有關。」
崔晚晚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頭:」女兒知道了。」
她沒再多問。祖母既然沒在信里明說,那就說明她老人家自己有打算。到時候該知道的事自然知道,不該知道的事問了也沒用。
馬車轆轆向前,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崔晚晚的裙擺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重新拿起書卷,但目光卻沒什麼焦距,心思早已飄到了山東老宅那座古舊的宅院裡。
長房。崔思柔。還有母親那句沒說完的」崔思柔到底不是……」
她總覺得,這趟回老宅,平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