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翻窗跑掉的第七天，長安城落了場不大不小的雨。
崔晚晚倚在窗邊，指尖捻著一片被打濕的海棠花瓣，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青黛端著溫熱的牛乳羹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小姐這七天，愣是沒提過那位三太子半句。
不提，也不問，仿佛端午那天隔著團扇親了人家一口的不是她。
「小姐，牛乳羹趁熱喝。」青黛將瓷碗放在小几上，又補了一句，「廚房那邊說，今早採買的荔枝不錯，要不要給小姐冰一碗？」
「不必。」崔晚晚鬆開那片花瓣，轉身坐到妝檯前，「今日不是說好了要去西市看那批新到的蜀錦？讓英裳備車吧。」
青黛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給她梳頭。
鏡中人眉眼沉靜，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真的半點不在意。
但青黛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姐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昊天鏡前圍了一圈神仙。
「第七天了。」太白金星捋著鬍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感慨，「三太子還真沉得住氣。」
「他不是沉得住氣，」楊戩站在人群後方，懷裡抱著哮天犬，聲音涼涼的，「他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人家姑娘。」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片刻。
太乙真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壺酒，臉色不太好看。
他知道楊戩說得對——那天哪吒從崔家翻窗回來，整個人都是懵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柄團扇。
那是崔晚晚隔紗吻他之後，隨手塞進他手裡的。
「拿著，」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留個紀念。」
然後她就關上了窗。
哪吒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柄繡著海棠花的團扇，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最後還是李靖看不下去，親自下凡把他拎回了天王府。
從那以後，哪吒就把自己關在了乾元山的靜室里，誰也不見。
「這孩子……」太乙真人嘆了口氣，灌了一口酒，「開竅是開竅了，開過頭了。」
「貧道倒是覺得有趣。」
呂洞賓搖著扇子湊過來，「這位崔姑娘，分明是個凡人，卻能把三太子拿捏得死死的。你們說，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三太子七天不去，她也不急？」
「她當然不急。」何仙姑冷笑一聲，瞥了呂洞賓一眼，「你以為人家姑娘跟你一樣？一天不見人就心慌？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的家族要打理，又不是離了三太子就活不了。」
呂洞賓被噎了一下，訕訕閉嘴。
「何仙姑說得有理。」嫦娥輕聲道，目光落在昊天鏡中崔晚晚的身影上，「這位崔姑娘，心性沉穩得很。她不急，是因為她知道——急的那個人，不是她。」
這話一出，眾仙面面相覷。
是啊，急的那個人，確實不是她。
乾元山靜室里，哪吒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那柄團扇。
他已經盯著它看了七天了。
扇面上的海棠花繡得精巧，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邊緣處有一小塊顏色略深——那是她隔著扇面親上來時，唇脂蹭上去的痕跡。
哪吒伸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一小塊印記，喉結動了動。
他活了快兩千年，打過無數場硬仗，剝過龍筋，拆過東海，面對過十萬天兵天將，從來沒有怕過什麼。
但現在他怕了。
他怕自己再去見她，又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
他怕自己一見到她，就會想起那柄團扇隔著唇瓣的溫度，想起她那雙含笑的眼睛，想起她說「考慮入贅嗎」時漫不經心的語氣。
她還那么小，還沒及笄。
而他——
哪吒深吸一口氣，把那柄團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裡。
不能再等了。
他得去見見她。
長安，西市。
崔晚晚站在綢緞莊的二樓，手指拂過一匹石榴紅的蜀錦，神色專注。
掌柜在一旁殷勤地介紹著產地和工藝，她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兩句，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
青黛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了好幾回，最終還是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小姐，您就真的一點都不想……」
「想什麼？」崔晚晚頭也不回，語氣平淡。
青黛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說了。
崔晚晚的手指在那匹蜀錦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光，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她當然知道青黛想問什麼。
想不想他？
想。
但那又如何呢？
她是崔家的女兒，是吏部侍郎的嫡女，是即將及笄的世家貴女。
她不可能像那些戲文里唱的小姑娘一樣，一日不見就茶飯不思，日日盼著情郎上門。
她有她的體面，她的分寸，她的棋局。
哪吒來或不來，她都不會讓自己失了這份從容。
更何況——
崔晚晚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很清楚，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她在主導。
是她提出的「試試」，是她定的三條規矩，是她隔著團扇親了他，也是她把團扇塞進他手裡，輕描淡寫地說「留個紀念」。
每一步，都是她走的。
哪吒是被動的那一個。
她給他空間，給他時間去消化，去適應，去想清楚自己要什麼。如果他真的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
如果他沒想明白……
那就算了。
崔晚晚垂下眼帘，將那匹石榴紅的蜀錦遞給掌柜：「這匹我要了，送到崔府。」
掌柜連忙應下，喜滋滋地去打包。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刮過一陣微風。
很輕，很柔，像是有人在雲端輕輕嘆了口氣。
崔晚晚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對青黛道：「走吧，再去前面看看胭脂。」
青黛應了一聲，跟上她的腳步。
而在西市最高的那座塔樓上，一個紅衣少年正站在那裡，遠遠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他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裡揣著一柄繡著海棠花的團扇。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還是沒有下去。
因為他還沒想好，見到她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他還在那兒站著呢。」觀天台上，千里眼眯著眼睛報告情況，「站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動不動。」
「嘖，真沒用。」孫悟空蹲在欄杆上，啃著一顆桃子，含糊不清地評價，「俺老孫當年追紫霞的時候，可沒這麼磨嘰。」
「你那是騷擾。」豬八戒毫不客氣地拆台。
「放屁！俺老孫那是——」
「行了行了，」太白金星趕緊打圓場，「三太子畢竟是頭一回動凡心，難免手足無措。咱們得體諒。」
「體諒什麼？」何仙姑冷哼一聲，「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該幹嘛幹嘛，反倒是他一個大男人縮頭縮尾的，像什麼樣子？」
這話說得太乙真人臉上掛不住了，乾咳兩聲，起身道：「貧道去勸勸他。」
「別。」楊戩攔住他，「師伯，您去了只會添亂。」
太乙真人瞪眼：「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那張嘴，去了不是勸，是火上澆油。」楊戩淡淡道，「讓他自己想通吧。他要是連這點坎都過不去，那他也不配娶人家姑娘。」
這話雖然不中聽，但理是這個理。
太乙真人憋了半天，最終還是坐了回去，悶悶地喝了口酒。
傍晚時分，崔晚晚回到了崔府。
她剛踏進院子，就看見英裳迎了上來，面色有些古怪：
「小姐，您屋裡……有客人。」
崔晚晚腳步一頓。
「誰？」
英裳張了張嘴，表情更加微妙了：「他說他姓李，是您的……朋友。」
崔晚晚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知道了。」
她邁步走進院子，穿過迴廊，推開自己臥房的門。
果然，那個人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僵硬得像是在受刑。
看見她進來，哪吒猛地站了起來，茶杯差點沒端穩。
「……回來了。」
崔晚晚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開口道：
「三太子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小院？」
哪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他想說的話太多了。
對不起，那天我不該跑的。
我想你了。
你這七天過得好不好？
你有沒有……也想過我？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個字：
「……忙完了。」
崔晚晚挑了挑眉：「忙完了？」
「嗯。」哪吒握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泛白，「閉關了幾天。」
「閉關？」崔晚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閉什麼關？修行？」
哪吒：「……」
他總不能說，他閉關是為了研究她那柄團扇上蹭的唇脂是什麼味道。
「算了。」崔晚晚沒追問，放下茶杯，語氣隨意，「既然來了，就一起吃個晚飯吧。廚房今日燉了蓮子羹。」
哪吒愣了一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七天不來。
沒有生氣，沒有質問，沒有撒嬌，也沒有冷落。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回來了一切照舊。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他做好了被質問的準備，做好了道歉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被她冷落的準備——但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像對待一個老朋友一樣，說了一句「一起吃個晚飯吧」。
哪吒忽然覺得，自己這七天的糾結和忐忑，在她面前顯得格外可笑。
「怎麼了？」崔晚晚歪了歪頭，看著他發呆的樣子，眼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不想吃？」
「想吃。」哪吒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這兩個字太急了，耳根又開始發熱。
崔晚晚沒戳破他，起身朝門外走去，丟下一句：「那就在這裡等一會兒，我讓人上菜。」
哪吒看著她走出門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七天的石頭，輕了一些。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觀天台上，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太白金星才幽幽開口：「所以……他糾結了七天，人家姑娘一句話就給化解了？」
「嗯。」楊戩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這也太……」
「廢物。」孫悟空精準總結。
太乙真人默默捂住臉，不想說話。
而何仙姑則看著昊天鏡中那道並肩走向廚房的身影，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這位崔姑娘，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晚飯吃得還算平靜。
崔晚晚沒有刻意提起那天的事，哪吒也默契地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消失了七天。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長安的風土人情，聊崔晚晚最近在讀的書，聊哪吒在天庭遇到的趣事。
氣氛不算熱烈，但也絕不尷尬。
直到飯後，青黛撤下碗碟，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哪吒終於開口了。
「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崔晚晚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七天沒來。」
「你不是說了嗎？閉關。」
「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崔晚晚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
哪吒一愣：「你知道？」
「嗯。」崔晚晚的語氣很淡，
「你怕了。」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了哪吒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怕了。
「你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越界，怕自己傷害到我。」崔晚晚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平靜，「所以你躲起來了，想冷靜一下，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哪吒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其實你不用怕。」崔晚晚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定感，「我說過了，這段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你不必急著給我答案，也不必急著證明什麼。」
「如果你還沒想好，那就繼續想。如果你覺得不合適，那就算了。」
「我不會逼你，也不會怪你。」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哪吒緊握的雙拳上，聲音輕了幾分：
「但你如果決定了要繼續走下去，就要做好承擔一切的準備。我不是那種玩玩就算了的姑娘，你一旦選擇了，就不能反悔。」
哪吒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所有的猶豫和不安。
但也照出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那個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從懷裡掏出那柄繡著海棠花的團扇，放在桌上。
「我沒有反悔。」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學會怎麼對你好。」
崔晚晚看著那柄團扇，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拿起它，指尖輕輕拂過扇面上那朵海棠花，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好。」
「那我等你。」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樹梢。
九天之上，觀天台上的神仙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成了成了！」太白金星拍著大腿，一臉欣慰，「總算是說開了！」
「這才哪到哪，」孫悟空嗤了一聲，「萬里長征第一步呢。」
「你就不能盼點好的？」豬八戒翻了個白眼。
「俺老孫說的是實話。」
「行了行了，」太乙真人難得露出了笑臉，「至少這孩子學會好好說話了，這就是進步。」
楊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昊天鏡中那兩道相對而坐的身影，目光若有所思。
崔晚晚那句「我不是那種玩玩就算了的姑娘」，讓他莫名在意。
她太清醒了。
清醒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姑娘。
而這種清醒，往往意味著背後藏著什麼故事。
楊戩微微眯了眯眼，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但他隱約覺得，這場人仙戀，恐怕不會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