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敢說宋家?」
傅烈沒忍住,一掌拍在桌沿,藥碗裡的湯晃了半圈。
顧承安把碗往裡推,「別灑。」
傅烈咬牙,「顧承安,現在是碗的事嗎?」
「灑了要擦。」
沈知鶴氣得繞桌走,「周成這張嘴,真該貼到門線上,誰路過誰審一句。」
江瑞珩翻開案冊,「第五次改供,指向宋家醫箱原附油紙。」
趙璟珹抱著畫紙,聲音輕,「小姨母,殘頁明明寫不可束。」
張寧摸著布偶耳朵,「壞紙,不一樣。」
宋予白看著七步排查紙旁的硬枕,「張大人不會只聽他一句。」
青杏仍舊氣,「可外頭人會傳,舊嬤嬤那群人又要嚼舌頭。」
「那就讓她們來聽課。」
沈知鶴停住,「聽課?」
宋予白把七步排查紙折好,「第二期轉型培訓,今日開班。」
江瑞珩看向門冊,「原定下月初。」
「提前。」
顧承安問,「為什麼?」
「枕頭,油紙,藥粉,舊印,都會有人拿去編故事。」
宋予白把紙遞給青杏,「我們先把真辦法教出去。」
傅烈終於點頭,「這比堵門好。」
沈知鶴不服,「堵門也有用。」
顧承安看他,「你堵不住嘴。」
「我能吵回去。」
江瑞珩,「成本高,收益不穩。」
張寧抱著布偶,「教會,就不怕。」
宋予白看她,「阿寧今日也聽懂了。」
張寧把臉往布偶後頭藏了藏,「布偶懂。」
午後,培訓室里多了六名新嬤嬤。
有的是各府送來學規矩的,有的是從前被舊派壓著不得法的,也有兩個臉上寫著不服。
最大嗓門的那位姓劉,叫劉二娘。
人還沒坐下,話先把半間屋填滿。
「我做了十五年嬤嬤,還用你一個小姑娘教?」
沈知鶴坐在窗邊,差點把茶噴出來,「來了個比我還會開場的。」
傅烈抱臂,「嗓門不輸你。」
劉二娘瞪過來,「小公子,我說的是正事。」
顧承安站在門線邊,「先洗手。」
劉二娘低頭看那道線,「我又不是孩子。」
「進學堂先洗手。」
「我帶孩子十五年,哪個不是我抱大的?手乾淨著呢。」
顧承安把木牌往水盆方向一指,「洗。」
劉二娘被一個小孩攔住,臉上掛不住,「宋姑娘,這也是你教的?」
宋予白坐在桌後,手邊終於擺了算盤。
她撥了一下珠子。
啪。
「坐下,看完再說話。」
劉二娘還想頂,算盤又響了一聲。
宋予白翻開名冊,「今日來學堂聽課,不收你十五年資歷,只收你今日有沒有洗手。」
沈知鶴在窗邊小聲對傅烈說,「白姨回來了,開始算人了。」
傅烈點頭,「這下穩。」
劉二娘盯著宋予白看了會兒,最後哼了一聲,轉身洗手。
顧承安看她指縫,「再洗。」
「這還沒完?」
「指縫。」
劉二娘咬著牙又搓了一遍。
江瑞珩在旁邊記,「劉二娘,入門洗手,複查一次。」
劉二娘回頭,「小少爺,你記我幹什麼?」
「培訓記錄。」
「我交錢了嗎?」
宋予白抬眼,「這期不收錢。」
劉二娘一愣,「不收?」
「但錯了要改。」
沈知鶴立刻補,「比收錢還貴。」
幾個嬤嬤沒忍住笑。
劉二娘坐下,還是不服,「行,那我看你怎麼教。」
宋予白沒有先講舊案,也沒提周成。
她讓青杏抱來羅哥兒,又擺出兩個枕頭。
一個舊軟枕,一個昨日那隻硬枕。
「誰來摸?」
劉二娘抱著胳膊,「枕頭有什麼好摸?」
宋予白看向她,「你來。」
劉二娘起身,先摸軟枕,「軟的。」
再摸硬枕外皮,「這不也軟?」
宋予白把枕頭翻過來,「按中間。」
劉二娘手掌按下去,話停在嘴邊。
沈知鶴在窗邊伸長脖子,「硬吧?」
劉二娘沒答,又按了一遍。
宋予白問,「八個月的孩子後腦壓在這裡,你覺得會不會哭?」
劉二娘把枕頭放下,「會。」
「若你只看臉色,不熱,不餓,尿布乾淨,肚子不脹,你會怎麼判?」
「抱起來哄。」
「哄不好呢?」
劉二娘沒立刻答。
旁邊一個年輕嬤嬤小聲說,「是不是要查枕?」
宋予白把七步排查紙貼到牆上,「今日第一課,孩子哭鬧,不先罵,不先灌,不先綁,先查。」
劉二娘抬頭看那七行字,「看臉,聽哭,摸頭,查手腳,查衣服,查被子,查四邊。」
傅烈低聲說,「我那版。」
沈知鶴馬上道,「我潤過。」
江瑞珩抬筆,「口頭版傳播有效。」
宋予白指向羅哥兒,「昨日他哭了半刻,原因是枕頭硌。」
劉二娘皺起臉,「半刻都查不出?」
青杏臉紅,「是奴婢換的枕。」
宋予白接話,「是我漏查。」
培訓室里幾名嬤嬤互相看了看。
劉二娘也沒想到她會當眾認錯,嗓門低了點,「你也會漏?」
「會。」
「那你還教人?」
宋予白把硬枕推到她面前,「所以才寫下來。」
劉二娘嘴唇動了動,沒再立刻頂。
宋予白讓每個人都摸枕,摸鞋,摸衣領,摸水杯邊緣。
顧承安站在旁邊盯洗手,誰碰完東西摸頭,便讓誰重洗。
沈知鶴負責念口頭版,念到第三遍開始加腔調,被江瑞珩扣了半塊點心。
傅烈披著外袍做示範,把鞋裡那顆小石子拿出來,「孩子說不清,就查鞋。」
劉二娘看他,「你這麼大了還鞋裡藏石頭?」
傅烈臉黑,「我那是意外。」
沈知鶴笑出聲,「十五年嬤嬤,今日學到將軍府腳底也會有石頭。」
顧承安提醒,「不許笑太久。」
張寧坐在門邊,抱著布偶看劉二娘摸枕。
趙璟珹把硬枕畫在紙上,中間畫了個鼓包,又在旁邊寫,不舒服。
半個時辰後,劉二娘已不再抱胳膊。
宋予白問,「若孩子夜裡哭,你第一步做什麼?」
劉二娘答得快,「看臉。」
「第二步?」
「聽哭。」
「若有人說,綁手能止啼?」
劉二娘嘴一撇,「誰說的?讓他把自己手綁一夜試試。」
沈知鶴拍桌,「這位嬤嬤可以!」
江瑞珩寫,「劉二娘態度變化,反束手。」
宋予白看向劉二娘,「你方才說,做了十五年嬤嬤,不用我教。」
劉二娘臉上掛不住,「我嗓門大,話趕話。」
「現在還這麼想嗎?」
培訓室里靜下來。
劉二娘看了看牆上的七步紙,又看那隻硬枕。
「我帶孩子十五年,靠的是經驗。」
她把手放在硬枕上,指腹用力按了按結塊處。
「可這東西,我以前真不一定查。」
宋予白撥了一下算盤,「那今日就算沒白來。」
劉二娘哼了聲,「你也別得意,我明日還來,看你還有什麼本事。」
沈知鶴立刻小聲說,「這是不是服了?」
傅烈點頭,「嘴硬版服了。」
顧承安看劉二娘,「明日進門先洗手。」
劉二娘瞪他,「知道了,小門神。」
顧承安糾正,「顧承安。」
江瑞珩寫,「劉二娘稱顧承安小門神,待糾正。」
劉二娘剛要說話,曹老兵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張府急信。
宋予白接過拆開,只看了兩行,算盤珠停在指尖下。
沈知鶴忍不住,「白姨,又怎麼了?」
宋予白把信紙壓到桌面上。
「張大人查到,那張睡前壓枕的油紙,邊角有劉家舊號的紙印。」
劉二娘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開。
曹老兵又補了一句,「張大人問,京中從前專供內宅枕褥的劉家班子裡,可有一位叫劉二娘的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