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得劉家舊號,可那張油紙不是我寫的。」
劉二娘扶著桌沿,手掌在硬枕旁停了停,又收回去。
沈知鶴張嘴就來。
「你剛才還說十五年嬤嬤不用學,現在張大人一問,你就成舊人了?」
顧承安看他。
「先聽。」
沈知鶴把嘴閉上,又憋不住,小聲嘀咕。
【記住本站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超順暢 】
「我這叫替案子著急。」
劉二娘看向宋予白,臉上那點硬氣還在,可下巴繃得發緊。
「宋姑娘,我早年確在劉家班子做過,縫過枕套,壓過被角,也給宮裡外採辦的人送過褥子,可睡前壓枕那種混帳話,不是我們班子正經手藝。」
宋予白把張府信按在桌上。
「劉家舊號,有多少人能拿到紙?」
劉二娘立刻答。
「多了,主家,掌柜,管庫房的,接單的,還有給各府送貨的小夥計,紙邊上蓋舊號,本來是怕別家冒名收帳。」
江瑞珩提筆。
「劉家舊號紙,可流經多人,不等於劉二娘本人。」
劉二娘看了他一眼。
「小少爺這句話,記得好。」
江瑞珩沒抬頭。
「事實記錄。」
傅烈抱著胳膊。
「那你能不能認出那紙是哪幾年用的?」
劉二娘想了想。
「要看紙邊花紋,舊號換過三回,若是張大人肯送拓樣來,我能認。」
沈知鶴立刻拍桌。
「好啊,劉二娘立功,今日洗手複查可以免一次。」
顧承安看過去。
「不免。」
劉二娘被他噎得氣笑。
「小門神,你倒是半點人情不講。」
「顧承安。」
「行,顧承安。」
宋予白把信折好。
「曹老兵,回張大人,劉二娘認得舊號變化,請送拓樣,不送原件。」
曹老兵應了一聲。
「宋姑娘,還有一句,張大人問,劉二娘需不需要先避開培訓班?」
劉二娘手一下抓住椅背。
她沒說話。
宋予白看了她片刻。
「不避。」
劉二娘抬頭。
「你不怕我真跟那油紙有關?」
「若有關,坐在這裡,我看得見。」
沈知鶴趕緊接。
「對,跑出去才麻煩。」
傅烈點頭。
「在門線里,顧承安還能管。」
劉二娘看了看門線,又看宋予白,忽然坐回原位。
「那我聽課。」
顧承安提醒。
「聽課前,洗手。」
劉二娘嘖了一聲,起身往水盆走。
「洗,洗,我今日把手洗掉一層皮,也不讓你挑出毛病。」
江瑞珩寫了一筆。
「劉二娘主動留班。」
「你別把主動兩個字寫得太響,我是留下洗清自己。」
「原因補記。」
培訓室里緊繃的勁散了半截。
宋予白沒有讓人繼續議油紙。
她把羅哥兒的硬枕收起,換成夜啼課用的小燈,小被,溫水杯。
「今日講夜啼。」
劉二娘還沒坐穩,又忍不住開口。
「夜裡哭,多半餓,尿,熱,嚇著,肚子脹,老一輩都知道。」
宋予白看她。
「知道歸知道,手上怎麼做,才見本事。」
當晚,學堂留下一個十個月大的女嬰短托。
孩子夜裡醒了,剛要哭,宋予白沒有急著抱起來。
劉二娘站在床邊,手已經伸到半路。
「哎,別哭壞了,抱起來哄啊。」
宋予白蹲在小床邊,先把燈罩往下壓了半寸。
屋裡光暗下來。
女嬰的哭聲停了半拍,又抽抽搭搭起來。
宋予白把手掌放在床沿,沒有碰她,只用指背輕輕點了點被角。
「我在。」
劉二娘看得著急。
「她聽得懂?」
趙璟珹抱著小毯子坐在門邊。
「聽得懂聲音。」
張寧把布偶轉向床。
「亮,怕。」
劉二娘扭頭看她。
「你也懂?」
張寧搖頭。
「看。」
宋予白輕拍床褥,節子慢,一下隔一下,口中哼著低低的調子。
女嬰哭聲慢慢低了,手從空中揮動變成抓被角。
顧承安站在床尾,小聲提醒。
「被角到脖子。」
宋予白把被角往下折。
「嗯,不能悶。」
劉二娘手扶著膝,半彎著腰看。
「這要哄多久?」
「哄到她知道夜裡醒來,有人會來。」
「那不就慣壞了?」
沈知鶴在旁邊插話。
「你夜裡醒來沒人理,你不哭?」
劉二娘瞪他。
「我多大,她多大?」
「那她更該有人理。」
傅烈低聲笑。
「沈知鶴這回說到點上。」
江瑞珩記錄。
「夜啼課,沈知鶴有效發言一次。」
沈知鶴立刻精神。
「記大點。」
「不。」
女嬰終於閉上眼。
宋予白沒有立刻起身,又等了片刻,確認小手鬆開,呼吸順了,才把燈罩又往外移開少許。
劉二娘壓著嗓子問。
「為什麼不拍到睡死?」
宋予白站起來。
「孩子睡著,不是昏過去,夜裡也要知道身邊變化。」
劉二娘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我們以前哄睡,常說哭累了就睡。」
「哭累了是沒力氣,不一定是不怕。」
這句話落下,劉二娘沒頂回去。
第二日,兩個一歲多的孩子搶木馬。
一個推了另一個。
劉二娘衝過去,手已經指向推人的孩子。
「你怎麼打人?」
宋予白叫住她。
「先別判。」
劉二娘急了。
「人都推倒了,還不判?」
顧承安過去看地上孩子的手。
「沒破。」
傅烈扶著那個孩子坐穩。
「撞到屁股,能哭,沒傷。」
沈知鶴蹲在旁邊。
「哭吧,哭完告狀,我替你說。」
宋予白先問被推倒的孩子。
「你剛才為什麼哭?」
孩子抽著鼻子。
「他搶,我要騎。」
又問推人的那個。
「你為什麼推他?」
那孩子抱著木馬頭,眼淚也掛著。
「他一直騎,我等好久。」
劉二娘忍不住。
「等也不能推啊。」
宋予白點頭。
「所以要補前一句。」
她看著推人的孩子。
「你等了好久,可以說換我,不能推。」
推人的孩子不說話,手指摳著木馬耳朵。
宋予白把木馬輕輕扶正。
「你推他的時候,他屁股疼,還嚇了一跳,你看見了嗎?」
孩子看向還在抹眼淚的人,聲音悶。
「看見了。」
「那你要怎麼說?」
「對不起。」
另一個孩子揉著屁股。
「那我騎完給你。」
宋予白沒夸,也沒急著收場。
「下次等不住,喊大人,或者喊顧承安排隊。」
顧承安立刻補。
「木馬一次半刻,沙漏翻面換人。」
江瑞珩提筆。
「新規則成。」
劉二娘站在一邊,看了半天。
「你不罵推人的?」
宋予白反問。
「罵完,他下次就會等?」
劉二娘張了張口。
「未必。」
「那就教他怎麼等。」
第三日,趙璟珹午後有點低熱。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走到宋予白身邊,伸手拉了一下她衣角。
一下。
宋予白立刻放下筆。
「哪裡不舒服?」
趙璟珹把額頭貼到她掌心。
「頭熱。」
傅烈本來在廊下練走路,聽見便往這邊來。
「他又熱了?」
顧承安已經去拿水。
「坐。」
張寧把布偶的小米包遞來。
「先不熱,等問。」
宋予白摸額,查手腳,看舌,又問他午飯吃了多少,睡前有沒有咳。
劉二娘站在門邊,手裡的帕子被她折了又折。
趙璟珹靠著宋予白,輕輕拉第二下衣角。
宋予白低頭。
「想睡,不想吵?」
趙璟珹點頭。
宋予白看向屋裡。
「今日積木移到外間,璟珹在裡屋睡。」
沈知鶴立刻捂嘴。
「我安靜。」
傅烈指他。
「你安靜最難。」
顧承安已經開始挪小凳。
「外間。」
江瑞珩補記。
「趙璟珹衣角暗號,一下求問,第二下求靜。」
劉二娘把帕子放下,忽然開口。
「原來照看孩子,不是管,是懂。」
屋裡沒人笑她。
宋予白替趙璟珹蓋好小毯子。
「先從看懂開始。」
劉二娘看著那隻拉過衣角的小手,半晌才問。
「宋姑娘,若我以前沒懂過,那些孩子還來得及嗎?」
宋予白還沒答,曹老兵在門外敲了敲。
「宋姑娘,張大人送來劉家舊號拓樣,說劉二娘若認得,請當場辨一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