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那孩子還沒醒,張家又把小孫女送來了,姑娘,這日子真不給人喘口氣。」
青杏把門冊壓在案上,紙角被風掀起,又被傅烈送的那塊圓石壓住。
宋予白正在抄周太醫送來的藥禁條,筆尖停在安神散三字旁。
「張家?」
「京城提刑按察使張大人的孫女,兩歲,張夫人親自帶來的,人已經到門口了。」
沈知鶴從門線邊探頭。
「提刑按察使,是不是專門查壞人的?」
江瑞珩沒抬頭。
「查案,審案,糾錯案。」
傅烈立刻挺直腰。
「那他家孩子是不是也會查案?」
陳小栓抱著半盆乾淨木牌,小聲插話。
「兩歲查啥,查點心?」
顧承安站在門線旁,手裡拿著珠籃。
「來人先洗手。」
青杏壓低了步子往外走,半扇門打開,張夫人牽著一個小女孩進來。
小女孩個頭不高,穿著豆青小襖,懷裡抱著一個舊布偶。
布偶洗得發白,耳朵一邊歪著,臉上繡線也鬆了。
她沒有看院裡的人,只把臉埋在布偶後面,腳尖貼著門檻線,不往裡邁。
張夫人蹲下哄她。
「阿寧,咱們到了,來,給白姨行禮。」
小女孩沒動。
顧承安把水盆往前推。
「洗手。」
張夫人忙道。
「洗,洗的。」
小女孩依舊不動,抱布偶的手緊了些。
沈知鶴剛想說話,被江瑞珩從後頭拉住衣角。
「別吵。」
「我還沒說呢。」
「你張嘴就吵。」
沈知鶴閉上嘴,憋得臉鼓起來。
宋予白從案後起身,沒有直接走到小女孩面前,只停在三步外,蹲下來。
「她叫什麼?」
張夫人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張寧,小名阿寧。」
「多大?」
「兩歲零三個月。」
「兩歲零三個月。」
江瑞珩在旁邊記。
「新生張寧,抱布偶,不入門線,不洗手。」
張夫人聽見記字,臉色急了。
「宋姑娘,您先別記壞,她不是不守規矩,她在家也是這樣,不說話,不吃別人給的東西,不讓人抱,連她祖父逗她,她也躲。」
宋予白看著張寧的鞋尖。
鞋底乾淨,邊緣卻磨得輕,說明她平時走得少,或常被人抱。
「家裡誰帶她?」
張夫人答得快。
「乳母,丫鬟,我也帶,可她誰都不親,只抱這個布娃娃。」
「吃飯呢?」
「挑得厲害,換個碗就不吃,外頭做的也不吃,家裡急壞了。」
「睡呢?」
「夜裡醒了不哭,就睜著眼抱娃娃,問她哪裡不舒坦,她也不說。」
張夫人說著,手帕在掌心揉成團。
「宋姑娘,我聽盧夫人說,您能教那些不肯說話的孩子,趙小世子原先也體弱,也怕生,如今都能笑能走,我才厚著臉來了。」
趙璟珹坐在廊下,聽見自己名字,抬起頭。
他懷裡抱著小毯子,沒往前湊,只看了看張寧,又低頭把杯子放穩。
宋予白留意到,張寧的布偶臉朝外。
她自己不看人,卻讓布偶看著院子。
宋予白伸手到水盆邊,自己先洗了手。
「阿寧,我不碰你。」
張寧沒有反應。
宋予白把手上的水擦乾,把布巾放回盆邊。
「你可以不洗,先站著。」
顧承安看過來。
「不洗不能進。」
「她先不進。」
顧承安低頭看門線,過了會兒,把一顆珠子擺在張寧腳邊外側。
「這裡等。」
張寧盯著那顆珠子,布偶往下挪了一點。
沈知鶴輕聲說。
「顧哥哥給她單獨畫線了。」
傅烈跟著小聲。
「她會不會踢珠子?」
顧承安回頭。
「不許猜。」
張夫人急忙朝宋予白解釋。
「她不是不懂事,家裡說她,她也聽,只是不答。」
宋予白問。
「家裡說她什麼?」
張夫人卡了下。
「也沒什麼,就是說她太悶,叫她喊祖父,喊祖母,喊人。」
「她不喊,就繼續叫?」
張夫人嘴唇動了動。
「老人家著急。」
宋予白沒有接話。
她試著去聽張寧。
沒有字。
連碎詞都沒有。
只剩一團朦朧的空白,隔得比顧承安還遠。
兩歲三個月,讀心術已經滑到霧裡。
宋予白把視線落回張寧身上。
張寧左手托著布偶的背,右手捏著布偶耳朵,指腹一直在那塊布上搓。
布偶耳朵最舊。
她需要那處舊布讓自己穩住。
「張夫人,今日先試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不能留一日嗎?」
「她還沒進門。」
張夫人眼眶發熱,仍點頭。
「聽您的。」
宋予白對青杏說。
「門口墊一張小席,不進院,不圍人。」
青杏應下,立刻去取席。
沈知鶴立刻問。
「白姨,我們能看嗎?」
「不能圍。」
傅烈問。
「能從遠處看嗎?」
「你若盯著,她會更不進。」
傅烈趕緊把頭轉到一邊。
「我不看。」
陳小栓也把腦袋縮回去。
「我也不看,我搬木牌。」
顧承安站在張寧側前方,離她不近。
「珠子不能拿。」
張寧仍不說話。
可她低頭看了那顆珠子,又看顧承安的珠籃。
宋予白看見了。
「承安,珠籃放遠。」
顧承安照做,把籃子放到門內桌腳邊。
張寧的手在布偶耳朵上停了一下。
宋予白記下。
她不一定怕規矩。
她怕被盯住。
半個時辰里,張寧一直站在門線外的小席上。
張夫人試過讓她坐,她不坐。
青杏端溫水,她不喝。
趙璟珹經過廊下去拿炭筆時,腳步輕,沒看她。
張寧卻從布偶後面看了他一眼。
宋予白看得清楚。
半個時辰一到,宋予白開口。
「今日到這裡。」
張夫人急了。
「可她還沒進去。」
「能站滿半個時辰,已經夠。」
「明日再來,還是半個時辰。」
張夫人看向張寧。
「阿寧,跟白姨說再見。」
張寧抱緊布偶,沒有出聲。
宋予白沒催。
「明日帶她平日用的杯子,碗,布偶也帶。」
張夫人點頭。
「好,好,我都帶。」
顧承安把門線旁那顆珠子撿起來,擦了擦,放回籃里。
張寧的視線跟著珠子走了一小段。
宋予白把這一筆記在心裡。
等張家馬車離開,沈知鶴才憋出聲。
「白姨,她一句話也不說,怎麼教?」
宋予白回案邊翻開新冊。
「先不教。」
傅烈疑惑。
「不教,那她來幹嘛?」
「先讓她知道,這裡沒人逼她開口。」
江瑞珩在冊上寫。
「張寧適應期,目標,入門線,洗手,坐下,開口暫緩。」
趙璟珹抱著炭筆,輕聲問。
「小姨母,她是不是怕我們?」
「怕人多。」
「那我明日坐遠點。」
宋予白看向他。
「你不用特意躲。」
趙璟珹想了想。
「我不看她。」
「可以。」
沈知鶴舉手。
「我也不看。」
江瑞珩抬頭。
「你做不到。」
「我能。」
「今日你偷看七回。」
「你怎麼連這個也記?」
顧承安把珠籃合上。
「明日門口少人。」
宋予白點頭。
「明日開始,誰要看新同學,先問我。」
陳小栓在後頭小聲問。
「那布娃娃也算新同學嗎?」
院裡安靜了一下。
沈知鶴先笑出聲。
「你這腦子,倒也能問到點上。」
宋予白卻看向陳小栓。
「算。」
陳小栓愣了。
「真算啊?」
「她用布偶看人,我們就先跟布偶打招呼。」
趙璟珹低頭看自己的畫紙。
「那我明日畫布偶,可以嗎?」
宋予白剛想答,門外傳來馬蹄停聲。
青杏去開門,江家小廝遞進一封信。
「宋姑娘,周太醫讓送來的,韓家幼童醒了一回,只喊疼,又睡過去了。」
宋予白接過信,剛展開,紙里夾著一片偽抄殘角。
上面寫著四個字。
束手止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