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府舊庫出去的?」
顧錚手還牽著顧承安,聽見這句,掌心收了收,又立刻放鬆。
顧承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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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庫。」
顧錚看著小廝手裡的信。
「誰翻出來的?」
「老管事帶人清舊箱,原是找國公爺要的邊防舊圖,結果在一隻醫書箱底看見這封信。」
宋予白站在門內,沒有伸手去接。
「信先放門口石墩上。」
小廝忙照做。
顧承安看顧錚。
「洗手。」
顧錚低頭看自己趕路沾灰的手。
「爹洗。」
沈知鶴貼著傅烈耳朵說。
「顧哥哥剛記輕過,又管他爹洗手。」
傅烈點頭。
「公私分明。」
江瑞珩寫下。
「顧國公遲到輕過,洗手另計。」
顧錚洗完手,才把信取進來。
信紙發舊,邊角起毛,字跡是前朝舊體,宋予白只看了兩行,便遞給周太醫。
周太醫尚未離開,接過後讀出聲。
「宋氏幼科殘卷借抄三日,顧府藏書房付太醫院庫吏錢二百文,抄副一冊,另抄安神篇半冊。」
沈知鶴立刻喊。
「安神篇半冊?就是假的那個?」
周太醫繼續往下看。
「原卷無束手,抄者注,以帛縛其手足,可免抓傷,可安夜啼。」
傅烈拍桌。
「這不是自己加的嗎?」
趙璟珹小臉繃著。
「加了壞話。」
江瑞珩把紙挪近。
「抄者是誰?」
周太醫讀到最後,停了片刻。
「庫吏周平。」
屋裡沒人說話。
沈知鶴看看周太醫。
「他也姓周。」
周太醫臉色難看。
「我遠房堂叔。」
顧錚把顧承安往身邊帶了半步。
「顧府藏書房為何會借宋氏幼科殘卷?」
宋予白看著那封信。
「顧府舊庫里曾有宋氏醫錄殘頁,我先前見過。」
顧錚點頭。
「我會查清舊庫當年入冊。」
顧承安問。
「能查到?」
「能。」
「不要騙人。」
顧錚這回答得慢。
「爹會盡力查,查到什麼,說什麼。」
顧承安點頭。
「這樣對。」
周太醫把信放下。
「若周平當年抄了偽注,後來流到各府舊乳母手裡,李家的話就有源頭。」
宋予白問。
「周平還活著嗎?」
「未必。」
「家裡呢?」
「我查。」
周太醫把信折好,又看向宋予白。
「這回不只是李家,你要有準備,凡是用過那半冊偽抄的府邸,都不會願意承認自己信了錯法。」
江瑞珩抬筆。
「風險擴大,需列表。」
沈知鶴看向宋予白。
「白姨,那你又要忙了?」
顧承安立刻接。
「她先吃飯。」
宋予白看天色。
「現在還沒到飯點。」
「喝水。」
趙璟珹已經把杯子遞來。
「小姨母,先喝。」
傅烈也說。
「我們能幫著查,不讓你一個人忙。」
宋予白接過杯子。
「怎麼幫?」
沈知鶴立刻舉手。
「我去問我爹,誰家舊乳母最愛說安神。」
江瑞珩皺著小臉。
「問法太粗,易驚動。」
「那你說怎麼問?」
「問各府幼童夜哭處理舊例,借學堂安全規冊回訪。」
傅烈聽得腦袋歪了。
「說人話。」
江瑞珩看他。
「挨家問,孩子哭了怎麼辦。」
陳小栓在後面冒頭。
「那我能去問馬氏,她小時候綁沒綁我?」
宋予白看他。
「你回去問,會挨罵。」
「那算了。」
屋裡緊繃的氣被他這一句沖開。
宋予白把杯子放下。
「這件事慢慢查,不急在今日。」
周太醫看她。
「你竟說不急?」
「急也不能亂。」
「這話倒對。」
顧錚牽著顧承安準備離開,走到門線前又停下。
「宋姑娘,舊庫那邊若查出宋氏殘捲來歷,我親自送來。」
「勞煩國公。」
顧承安抬頭。
顧錚立刻答。
「明日若衙門不留人,酉初來接。若午後有變,提前派人送信,不說一定。」
顧承安滿意了。
「輕過可消一半。」
顧錚失笑。
「多謝顧小先生。」
顧承安看他。
「我還不是小先生。」
沈知鶴在後面嚷。
「你是門線先生。」
顧承安沒理,跟著顧錚走了。
學堂門關上後,宋予白回到案前,拿出自己的日記。
江瑞珩湊近。
「小姨母今日又要寫自己的事?」
「嗯。」
「可給我看嗎?」
「以後。」
「以後是哪日?」
「等我寫明白。」
江瑞珩沒有追問,只把一小塊壓紙石推過去。
「傅烈送的,能用。」
宋予白把石頭壓在日記角上。
今日這頁,她沒有先寫李家,也沒有寫偽抄。
她寫,顧承安傷心時,先查約定是否落空,不先哄。
寫完,又添一行。
不用聽,也要懂。
沈知鶴從旁邊探頭。
「白姨,你寫字怎麼遮著?是不是寫我壞話?」
「寫你背詩錯。」
「那你還是遮著吧。」
傅烈在院裡喊。
「白姨,陳小栓把新木牌拿去墊桌腳了。」
陳小栓急忙辯解。
「桌腳晃,我就試一下!」
宋予白合上日記。
「木牌是給孩子寫名的,不是墊桌的。」
陳小栓把木牌抽出來,嘟囔。
「那桌腳晃也得管啊。」
顧承安不在,傅烈立刻學他。
「查線,查桌。」
沈知鶴拍手。
「傅烈,你學得不像,顧哥哥沒這麼大嗓門。」
「那你學。」
「我學就我學,先洗手。」
宋予白看著他們鬧,拿起一團棉花,在手裡捏了捏。
青杏看見。
「姑娘,這是做什麼?」
「明日起,每日一個時辰,我不用那套本事。」
青杏聽懂了,臉色變了變。
「姑娘,若孩子出事呢?」
「所以先從安穩時辰練,青杏在旁邊,江瑞珩記錯漏,顧承安查安全。」
江瑞珩抬頭。
「小姨母要練觀察法。」
「嗯。」
趙璟珹挪到她身邊。
「那我可以幫嗎?」
「可以。」
「我哪裡不舒服,就自己說。」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頭。
「這就是幫大忙。」
沈知鶴聽見,立刻湊過來。
「那我也說,我餓了,困了,想出去玩了,不想背詩了。」
江瑞珩冷靜記下。
「沈知鶴企圖借練習逃詩。」
「你別記!」
宋予白拿棉花塞住耳朵試了試。
外頭說話聲被隔開一層,孩子們的心聲更遠。
她看見沈知鶴張嘴,看見傅烈指著陳小栓,看見趙璟珹把杯子放得離桌邊太近。
不用聽。
先看。
她伸手把趙璟珹的杯子往裡挪。
「杯子離邊三指。」
趙璟珹乖乖點頭。
江瑞珩立刻寫。
「第一項,杯邊風險,判斷對。」
傅烈低頭看陳小栓的鞋。
「白姨,小栓鞋底又滑。」
陳小栓急了。
「我沒摔。」
宋予白看過去。
陳小栓腳尖磨得發亮,站著時總把右腳往外撇。
「午後不跑,先換鞋底。」
陳小栓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我右腳滑?」
宋予白摘下一邊棉花。
「我看見的。」
江瑞珩低頭寫得更快。
「無金手指練習第一日,已判斷兩項。」
沈知鶴繞到宋予白面前,故意把手背到身後。
「白姨,那你猜我手裡有什麼?」
宋予白看他鼓起的袖口。
「蜜餞。」
沈知鶴泄氣。
「這也能看?」
傅烈笑他。
「你袖子都鼓成那樣了。」
宋予白把另一邊棉花也摘下,耳邊重新進了孩子們的吵聲。
很吵。
也踏實。
夜裡,她在日記上補了最後幾行。
第一日,無聽練習,判斷對八成。
顧承安失約安撫,靠觀察完成。
沈知鶴延遲明顯,傅烈斷續,江瑞珩和璟珹尚清。
她看著金手指在退場那行字,又添。
我本身也能學。
筆還沒放穩,門外青杏輕輕敲門。
「姑娘,周太醫派人送來急信。」
宋予白開門接過。
信上只有兩行。
周平後人查到,人在韓家做帳房。
另,韓家幼童昨夜被餵安神散,今日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