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話不對,周太醫不會教綁孩子。」
宋予白把杯盞放回桌上,盞底碰著木面,清響一下。
顧承安站在她膝邊,手還按著那本一年大事記,仰頭看她。
「你不去。」
「我不去李家。」
「也不去門口。」
「也不去門口。」
江瑞珩提筆記下,寫完又抬頭。
「小姨母承諾範圍補全,不去李家門口,不繞去附近巷口,不以買藥為由改路。」
宋予白看他一眼。
「你把我的路也封了?」
沈知鶴立刻接話。
「封得好,白姨你上回買筆買到西市,大家都知道。」
傅烈把木環往桌上一放。
「那李家孩子怎麼辦?」
門口傳話的人趕緊答。
「江大人說,周太醫當場翻了舊案,說他從沒開過綁手安神的法子,盧夫人也在,李家老夫人被堵得說不出話。」
趙璟珹抱著杯子,小聲追問。
「那孩子的手呢?」
「解了,鄭嬤嬤親手解的,周太醫給看了,說腕上勒了印,要養幾日。」
陳小栓坐在後頭,摸了摸自己手腕。
「勒了印,那拿點心會疼。」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
「能來學堂?」
傳話人搖頭。
「這得看李家主母醒不醒事,江大人說,今日先保孩子不再被綁。」
宋予白把半涼的飯端起來,又夾了一筷菜。
「那就等江渡下一封信。」
沈知鶴指著她的碗。
「白姨,這回你自己吃了,不用顧哥哥管。」
「你吃你的。」
「我吃著呢,我只是監督。」
顧承安把筷子擺正。
「飯後上藥。」
「今日上過了。」
「雨後上過,飯後再看。」
江瑞珩寫得很快。
「飯後複查傷口,顧承安執行。」
宋予白把那半碗飯吃完,才看向青杏。
「明日去陳家一趟,送藥材,也看看娘。」
青杏應下。
「柳夫人前日還托人說,能下床走兩步了,姑娘正該去看看。」
趙璟珹抬頭。
「小姨母要回外祖母家?」
「嗯,半日。」
「我可以寫問安嗎?」
「可以。」
沈知鶴馬上舉手。
「我也寫,我這回不寫春風秋風。」
傅烈問。
「我送石頭行嗎?」
江瑞珩抬頭。
「病人收石頭用途低。」
傅烈不服。
「壓藥方。」
陳小栓把烏梅干盤子往前推。
「我娘說病人嘴苦,送烏梅干好。」
宋予白看了陳小栓一眼。
「你這個倒是能送。」
陳小栓坐直了。
「那我明日挑大的。」
第二日,宋予白到陳家時,柳氏正坐在院裡的竹椅上。
她不是被人扶出來的。
陳老太太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薄毯,嘴裡念叨個不停。
「曬一會兒就成,別貪久,郎中說能走,不是叫你滿院子轉。」
柳氏抬頭看見宋予白,伸手招她。
「白兒,快過來,娘今日自己走出來的。」
宋予白腳步快了些,到竹椅前蹲下。
「走了幾步?」
「從屋門到這裡。」
陳老太太立刻拆台。
「中間扶了牆,扶了兩回。」
柳氏笑著嗔她。
「娘,孩子好容易回來,你就揭我短。」
宋予白握住柳氏的手。
掌心比從前暖,腕骨也沒有那樣硌人。
「氣色好了。」
「好郎中有本事,你送來的藥材也好。」
柳氏反握住她,指腹摸到宋予白手上的小痂。
「這是怎麼弄的?」
宋予白把手往袖裡收。
「針扎的。」
陳老太太立刻瞪她。
「又做針線?你忙學堂還不夠?」
宋予白避重就輕。
「孩子過生辰,做了雙鞋。」
柳氏聽著,手沒松。
「白兒,娘好多了,你不用再為娘的病擔心。」
院裡的日頭落在柳氏肩上,薄毯邊被風吹起一點。
宋予白看著那只比前些日子多了力氣的手,喉間發緊,話出來時輕了許多。
「娘,我還要給您買更好的藥。」
柳氏拍她手背。
「你這孩子,跟你爹一樣倔。」
宋予白抬頭。
「爹也這樣?」
「他年輕時就是,自己袖口破了不補,給旁人抓藥倒捨得。」
陳老太太哼了聲。
「你爹那人,心好,帳不行,若不是我看著,家底都叫他貼出去。」
宋予白問。
「娘今日喝藥可還吐?」
「不吐了,李郎中新改的方子溫和,喝完也能吃半碗粥。」
陳老太太補。
宋予白從袖中取出小冊子。
「我記一下。」
柳氏看見那冊子,忍不住笑。
「你回自己家,也要記?」
「江瑞珩交代的,少記一項,他要問。」
「就是那個會算帳的小哥兒?」
「嗯。」
「他管你也管得緊?」
陳老太太接話。
「管得好,她就該有人管。」
宋予白無奈。
「外祖母。」
「叫我也沒用,你看你這臉,比上回還瘦一點。」
柳氏把她拉近。
「白兒,你學堂忙歸忙,飯不能省,夜不能熬,娘這邊好了,你別再拿自己填。」
「我知道。」
「你別只說知道,娘問你,今日早飯吃了什麼?」
宋予白停了一下。
陳老太太立刻拍腿。
「看吧,又想糊弄。」
宋予白只好答。
「粥,蒸蛋,半塊棗糕。」
柳氏問。
「半塊?」
「趙璟珹分我的,他只肯分半塊。」
柳氏聽得眉眼彎起。
「那孩子還惦記我嗎?」
「惦記,給您寫了問安。」
青杏把一沓小紙取出來。
趙璟珹的字歪歪扭扭,寫著外祖母安,後頭畫了一朵花。
柳氏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手軟,心也軟。」
沈知鶴那張紙更熱鬧,前頭問安,後頭寫了半首詩,春字被塗掉,又改成夏。
陳老太太看樂了。
「這個話多。」
「確實。」
傅烈送的是一塊洗乾淨的小圓石,下面夾著紙條,寫著壓藥方。
柳氏把石頭放在掌心。
「這孩子實誠。」
陳小栓送的烏梅干裝在小紙包里,紙包上寫著挑大的。
陳老太太認出來。
「這不就是馬氏家的小栓?」
「嗯,規矩好了不少。」
「他能送東西了?」
「能,還會搬桌,查花盆。」
陳老太太把烏梅干收好。
「那就好,孩子閒著生壞,忙起來就沒空瞎折騰。」
宋予白陪柳氏曬了半個時辰。
進屋前,柳氏撐著椅把站起來。
宋予白伸手扶她,柳氏卻輕輕推開。
「我自己試試,你跟著就行。」
一步。
兩步。
到第三步時,柳氏扶了牆,卻沒有坐回去。
「看,娘真好了不少。」
宋予白跟在旁邊,手掌虛扶著,沒有碰。
「慢些。」
柳氏笑著看她。
「你小時候學走路,也是這樣,一步一步不肯叫人抱。」
陳老太太在後面嘀咕。
「倔根兒。」
回到屋裡,柳氏靠在床頭,喝了半盞水。
「白兒,你別總想著給娘買貴藥,娘現在最想要的,是看你過得不苦。」
宋予白替她掖好薄被。
「不苦。」
柳氏看著她,指尖點了點她的手。
「這不是不苦的人該有的手。」
宋予白沒答。
陳老太太端藥進來。
「行了,別說她了,再說她又要把帳本拿出來。」
柳氏接過藥碗,喝了兩口,又皺起臉。
「還是苦。」
宋予白把烏梅干遞過去。
「陳小栓挑大的。」
柳氏含了一顆,過了片刻才說。
「那孩子也算做了件好事。」
青杏在門外輕聲提醒。
「姑娘,學堂那邊午後還要查帳,差不多該回了。」
柳氏立刻坐直。
「回去吧,別讓孩子等。」
宋予白站起。
「我過幾日再來。」
「別過幾日,七日一回就夠,藥材也別回回帶貴的。」
陳老太太拿布包塞給她。
「這是我曬的乾菜,給孩子們燉湯,別嫌。」
宋予白接過。
「不嫌。」
柳氏拉住她袖口。
「白兒。」
「娘?」
「你在學堂救孩子,娘不攔你,可你記住,娘現在能等你回家。」
宋予白手指捏住布包邊,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嗯。」
剛出陳家院門,青杏便追上來,臉色比方才緊。
「姑娘,江家的人在巷口等,說李家那孩子解了綁後,一直不肯讓人碰,周太醫問,他只肯說兩個字。」
宋予白停在台階下。
「哪兩個字?」
青杏看著她。
「白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