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不成了。」
宋予白把筷子放回去,袖口還被顧承安按著。
顧承安沒有鬆手。
「你答應兩日不去李家。」
江瑞珩已經把冊子翻開。
「小姨母承諾在案。」
沈知鶴急得站起來。
「可孩子要被綁手啊,聽著就疼。」
傅烈抓起木環。
「我去。」
宋予白看他。
「坐下。」
「我跑得快。」
「李家不是跑道。」
傅烈咬住話頭,又把木環放下。
趙璟珹小臉發白,手裡的杯子被他捧得很緊。
「小姨母,他會不會哭?」
「會。」
「那誰抱他?」
這句問得輕,卻讓桌邊安靜下來。
宋予白看向門外小廝。
「江渡怎麼說?」
小廝趕緊答。
「大人已經派人守著李家側門,鄭嬤嬤傳話出來,說孩子夜裡被舊乳母用布條綁手,怕他抓臉,也怕他哭鬧驚了老夫人。鄭嬤嬤不敢硬攔,她還在府里拖著。」
江瑞珩問。
「李家主母知道嗎?」
「不清楚。」
「孩子父母呢?」
「孩子父親外任,母親病著,內院多由老夫人和舊乳母管。」
沈知鶴急了。
「這不就是沒人管孩子嗎?」
顧承安看宋予白。
「不去。」
宋予白把他的手輕輕拿下來。
「我不去。」
顧承安仍盯著她。
「怎麼救?」
宋予白看向青杏。
「請盧夫人。」
青杏立刻明白。
「盧夫人如今認學堂規矩,她去李家,比姑娘去穩。」
江瑞珩補。
「再請周太醫。」
沈知鶴眼睛亮了。
「他會來嗎?他以前可討厭白姨。」
宋予白沒有猶豫。
「他若真說幫孩子,就會來。」
傅烈拍桌。
「那我娘呢?」
「請林氏派兩個穩妥婆子在李家門外候著,不進內院,只防人把孩子轉走。」
陳小栓在旁邊聽得發愣。
「這也能排?」
江瑞珩頭也不抬。
「救人也要分工。」
宋予白看向小廝。
「你回江家,讓江渡遞話。盧夫人出面問候,周太醫以看診名義入府,林氏的人守外路。鄭嬤嬤只做一件事,拖到人到。」
小廝點頭就跑。
顧承安仍沒坐。
「你吃。」
宋予白看著他。
「等信回來,我吃。」
「不行。」
沈知鶴立刻幫腔。
「白姨,顧哥哥今日很兇,你別頂。」
傅烈把碗往宋予白面前推。
「吃兩口也能救人。」
趙璟珹點頭。
「小姨母吃了,才有力氣等。」
江瑞珩寫下一行。
「危急事中,小姨母需進食,不低於半碗。」
宋予白看著面前的飯,又看一圈孩子。
一年前,她只會把這些孩子按進規矩里。
如今規矩反過來按住了她。
「半碗。」
顧承安鬆口。
「先半碗。」
青杏趕緊給她夾菜。
「姑娘,吃這個,軟。」
宋予白吃飯時,院裡沒人再鬧。
沈知鶴詩也不背了,傅烈肉也吃得慢,趙璟珹時不時看門,顧承安坐在宋予白旁邊,盯著碗裡的飯少下去。
江瑞珩一邊吃,一邊記。
陳小栓忍了半天。
「那孩子要是來了學堂,也會有活兒嗎?」
宋予白咽下飯。
「先讓他手能動。」
陳小栓低頭看自己的手。
「綁著怎麼吃點心?」
沈知鶴瞪他。
「你就知道點心。」
陳小栓不服。
「手不能動,飯也吃不了,花盆也搬不了。」
傅烈點頭。
「也不能拿木環。」
顧承安說。
「不能守線。」
趙璟珹小聲。
「不能畫花。」
宋予白把半碗飯吃完,放下筷子。
「所以要救。」
這頓一周年飯,到底沒吃出原本的鬆快。
可孩子們送的禮,全都擺在宋予白手邊。
顧承安那幅守線圖,傅烈的壓紙石,沈知鶴背串的詩稿,江瑞珩的一年大事記,趙璟珹那幅背影。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畫重新展開。
「璟珹。」
「嗯?」
「你怎麼把算盤畫得這麼大?」
趙璟珹認真答。
「小姨母常撥它,撥完就有飯,有布,有藥,有學費。」
沈知鶴湊過來。
「還有扣分。」
傅烈補。
「還有點心。」
江瑞珩糾正。
「還有虧空預警。」
顧承安看著畫裡那條窗邊的影子。
「還有人。」
宋予白的手停在畫邊。
「什麼人?」
「我們。」
這話不是顧承安常說的長度。
他像是嫌多,又低頭去擺筷子。
宋予白把畫小心收好,夾進江瑞珩那本厚冊子的第一頁。
「一年前,我在顧府後門廊下,看見一個孩子腳踝被襪口勒紅。」
顧承安低頭看自己的新鞋。
「你扯了。」
「嗯,我扯了。」
沈知鶴立刻接。
「然後白姨就開始管洗手,管吃飯,管我們站線。」
傅烈說。
「還管我跑步剎車。」
趙璟珹軟聲說。
「管我走路。」
江瑞珩翻開冊子。
「管帳。」
陳小栓舉手。
「管我賠盆。」
青杏笑著說。
「也管我們這些大人偷懶。」
宋予白看著他們,撥了一下算盤。
珠子輕響。
「一年,十八個學生,帳上余銀夠三個月,欠帳能追回,桌角包了,門檻墊了,孩子們飯量漲了,哭聲少了。」
沈知鶴眨眼。
「白姨,你這是總結嗎?」
「算帳。」
江瑞珩立刻點頭。
「可入冊。」
宋予白又撥了一顆珠。
「這一年,值了。」
趙璟珹抱著小毯子,輕輕靠到她膝邊。
「小姨母,下一年也值。」
顧承安把筷子擺齊。
「明年還等。」
傅烈說。
「明年我送大石頭。」
沈知鶴立刻嫌棄。
「你能不能送點文雅的?」
「石頭能壓你的詩。」
「那我明年背兩首。」
江瑞珩提筆。
「沈知鶴,明年兩首,已記。」
沈知鶴跳起來。
「我隨口說的!」
院裡好不容易熱鬧回來,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
這次來的是江渡身邊的人。
「宋姑娘,盧夫人已經入了李家,周太醫也到了。」
宋予白站起。
顧承安跟著站。
來人喘得厲害,話沒說完整。
「可李家老夫人不肯放人,還說那孩子手上的布條,是周太醫從前教的安神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