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本王今日只問璟珹,不問醫理,你若覺得哪句越界,便立刻打斷。」
趙珩站在書房門內,月白衣袖被門邊銅扣掛了一下,他低頭解開,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碰到燈架,發出輕響。
宋予白停在外線前。
「王爺,書房不宜久談孩子飲食,若有茶點,先撤。」
趙珩怔了怔,回頭看桌上。
桌上擺著一碟薄糕,兩盞茶,還有一隻小藥盅,藥盅蓋著白瓷蓋,藥氣從邊沿冒出來。
他沒有解釋,親手把薄糕端到旁邊高架上,又看向藥盅。
「這是王妃的藥,方才送錯到這裡。」
旁邊小廝忙上前。
「奴才這就撤。」
宋予白道:「端藥後洗手。」
小廝手忙腳亂,藥盅托盤歪了些,湯藥灑出幾滴,落在桌邊文書上。
趙珩伸手去扶,袖口沾了藥汁。
他看了一眼袖口,沒皺眉,只道:「文書另抄,費用記王府。」
宋予白洗手後進屋。
「王爺學得快。」
趙珩笑意淡了點,像被這句誇得不知怎麼接,只把袖口往裡折了一折。
「璟珹在幼學,也這樣誇我嗎?」
宋予白坐下,把趙璟珹的日錄放到桌上。
「世子提王爺時,多問爹來不來。」
趙珩的手原本在撥燈芯,燈芯被他撥歪,火苗偏向一側,他只好又撥回去。
「他問得多嗎?」
「這幾日多。」
趙珩垂眼看日錄,銀戒在燈下泛出冷白的光。
「他今日吃了什麼?」
「早食半碗粳米糊,加南瓜泥,午食魚肉壓碎兩勺,青菜羹三勺,點心未給,因午後咳了兩聲。」
趙珩立刻抬頭。
「咳了?」
宋予白看他。
趙珩把後半句咽下,手指去碰茶盞,碰到杯壁又收回。
「我不追問病,只問當時如何照護。」
「先停食,溫水潤口,查後頸未熱,掌心不燙,玩後氣急,坐下歇過便好。」
趙珩慢慢點頭。
「王妃若聽見,會放心。」
「王妃今日身體如何?」
趙珩沒馬上答,拿起桌邊布巾擦袖口藥痕,擦到一半發現布巾是擦燈架的,又放下。
「昨夜咳了,天亮才睡。」
宋予白道:「王妃該多歇。」
「她想見璟珹,又怕把咳聲帶給他。」
趙珩抬手按了按銀戒,戒面抵著指節轉不動,他便鬆開。
「白姑娘,璟珹在幼學同傅烈還好嗎?」
「好。」
「傅烈會不會太重,碰著他?」
「傅烈已學會慢行,分食前會問,起風時會擋,只是方向仍要提醒。」
趙珩輕輕笑了一下。
「他滿歲宴那日,被傅烈撞倒,我那時差點讓人把傅家孩子抱走。」
「王爺沒抱走。」
「因為璟珹抓著你的袖子不放。」
宋予白翻到一頁。
「世子與傅烈相處後,敢表達疼,怕,要,拒絕,這些都比從前清楚。」
趙珩看那頁字,看得久了,燈芯又歪,火苗晃到紙邊。
宋予白把紙往回收。
趙珩忙去護,茶盞被他袖子帶倒,茶水漫過桌面,直往日錄方向來。
宋予白先抽冊,趙珩先按茶盞,兩人動作撞在一處,茶盞停住,日錄也保住,只是趙珩袖口濕了大片。
門外小廝聽見動靜要進。
趙珩道:「別進,先洗手。」
小廝停在門口。
「是。」
宋予白把日錄檢查一遍。
「未濕。」
趙珩看著自己袖口,低聲道:「幸好。」
宋予白把桌面擦乾。
「王爺問得急,手會亂。」
趙珩坐回去,濕袖貼著腕骨,他沒管。
「我怕問少了。」
「問少了,明日還可問。」
「可我不能日日去幼學。」
「王爺可排探看。」
趙珩苦笑。
「宗親府里事務多,王妃病著,府中又不願我總往幼學跑,說我堂堂王爺圍著孩子口水轉。」
宋予白道:「孩子口水也要擦。」
趙珩怔住,隨後低頭笑出聲。
笑聲不長,很快被窗外一聲咳打斷。
門外丫鬟低聲道:「王爺,王妃醒了,問白姑娘可到了。」
趙珩立刻站起,椅腳碰到地面,發出刺耳聲。
他停住,看向宋予白。
「這聲會嚇孩子。」
「世子不在這裡。」
「我知道。」
他把椅子扶正,動作放輕。
「請王妃稍等,我這裡問完就去。」
丫鬟退下。
宋予白道:「王爺可先去看王妃。」
趙珩搖頭。
「她若知道我沒問完,會催我回來。」
他把日錄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又停下,怕手上茶水未乾,便先擦手。
「璟珹睡幾個時辰?」
「午睡一到兩個時辰,夜裡醒兩回,比前月少一回。」
「醒了哭嗎?」
「有時喊娘,有時喊白姨,近幾日會喊水。」
趙珩聽到娘字,肩膀鬆了一點,聽到白姨時,又看了宋予白一眼。
「他喊我少。」
「王爺去時,他也喊爹。」
趙珩低頭看銀戒,拇指擦過戒面。
「我總怕他忘了我。」
宋予白道:「孩子記人,不只靠見幾面。」
「靠什麼?」
「靠每回見他時,大人做了什麼。」
趙珩沒說話,窗邊那盞燈燒出一點菸,他起身去剪燈芯,剪刀拿起才發現刃上有墨,便又放下。
「我從前見他,總先問太醫,問藥,問脈案,問完他就睡了。」
「以後可先問他今日要不要玉墜。」
趙珩看向她。
「那塊玉,他還戴嗎?」
「戴,嫌涼時會拿下來,捂熱後再戴。」
趙珩眼尾發紅,手按在桌沿,桌面剛擦過,還有些潮,他按了一手水。
他低頭看掌心,拿帕子擦掉。
「那日他叫我爹,我回府後想了半夜,怕自己聽錯。」
「沒聽錯。」
趙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更輕。
「白姑娘,拜託你了。」
宋予白抬頭。
趙珩站在燈下,濕袖垂著,銀戒上沾了一點藥汁,擦不淨,光也被糊住。
「王爺托的是照護,非醫治。」
「我知道。」
「世子若病,仍請醫。」
「我知道。」
「王妃若要見孩子,需先看咳症,換衣,洗手。」
「我記。」
宋予白把日錄合上。
「那我接。」
趙珩鬆開桌沿,指腹又蹭到那點水,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才想起要擦。
門外丫鬟又來。
「王爺,王妃說,她不催,只問白姑娘可願過去喝盞熱茶。」
宋予白道:「熱茶可喝,點心不必。」
趙珩立刻吩咐。
「撤點心,換干桌,王妃房中先開窗換氣,不要吹到人。」
丫鬟應了,又補一句。
「小世子方才醒了,抱著玉墜,說要找爹。」
趙珩手裡的帕子掉到地上。
他彎腰去撿,撿到一半停住,抬頭看宋予白。
「白姑娘,我能先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