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你別行禮,我今日親自迎你,是我自己想來的。」
蘇氏站在江家新宅門前,話說得急,旁邊丫鬟替她打傘,傘柄偏了一下,雨水順著傘沿滴到她肩上。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縮回去,只伸手把傘柄扶正。
「傘拿穩,別滴到客人帳冊。」
丫鬟忙應。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先去水盆邊洗手。
江家管事在旁邊道:「夫人昨夜就吩咐了,水換三回,皂角新切,干巾曬過。」
蘇氏忙補。
「曬過後放進盒裡,沒有落灰。」
宋予白擦手。
「夫人記得清。」
蘇氏的臉略紅,卻沒有低頭。
「我怕做錯。」
江瑞珩坐在門內小席上,懷裡抱著舊算盤,聽見母親這句,手指撥了撥下珠。
他的心聲慢吞吞浮出。
「風險意識高,執行成本可控。」
宋予白看他。
江瑞珩抬頭,指著算盤。
「白。」
蘇氏笑了下。
「他等你半日了,飯前也要抱算盤,我怕他硌著肚子,拿走,他就不肯吃。」
江家管事小聲道:「少爺少吃了四口。」
宋予白道:「少吃四口不必驚動全府。」
蘇氏點頭。
「我也這麼說,可管事急。」
管事摸了摸鼻子。
「老爺也急。」
蘇氏看他。
管事立刻閉嘴。
宋予白進了內院,發現廊下沒有多餘擺件,矮几邊角包了布,花盆都移到牆根,算盤架單獨放在軟墊外側。
她道:「江家準備得用心。」
蘇氏指尖攥了攥袖口,又鬆開。
「分家後,院子裡的東西我能挪了。」
這話落地,廊下一名老僕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蘇氏看見了,卻沒有改口。
「從前大房說,老宅的擺設動不得,瑞珩學步時撞了兩回,我也只敢讓丫鬟在角上墊帕子,夜裡墊,早上再收。」
宋予白道:「現在不用收。」
「嗯。」
蘇氏帶她往裡走,走到一張紫檀架前,腳步慢下來。
「這架子也是大房留下的,貴,可腿太尖,我讓人抬走,帳房說折損不好算。」
宋予白看架腳。
「孩子用的地方,貴不貴排在後頭。」
蘇氏轉身對管事道:「抬去外書房,折損記我私帳。」
管事猶豫。
「夫人,老爺說過,大件入公帳。」
蘇氏看著他,聲音沒抖。
「那就先記,再給老爺看。」
管事忙應,招人來抬。
兩個小廝抬架子時沒托穩,架上空盒滑下來,啪地落在地上,盒蓋滾到江瑞珩腳邊。
江瑞珩低頭看盒蓋,沒撿,先把算盤往懷裡收緊。
宋予白道:「停,先看孩子。」
蘇氏立刻蹲下,卻沒有直接抱,只問。
「瑞珩,怕不怕?」
江瑞珩摸了摸算盤珠。
「不。」
宋予白點頭。
「夫人問得好。」
蘇氏笑意剛起,馬上又收住,像怕自己太得意。
「我學你的。」
「學會了就是你的。」
蘇氏看向她。
宋予白彎腰拾起盒蓋,遞給管事。
「碎物另放,搬架的人洗手。」
管事忙去安排。
蘇氏低聲道:「白姑娘,是你給了我底氣。」
宋予白把江瑞珩的小席往離牆遠一點的位置挪。
「夫人本來就有底氣,只是以前被人按住了。」
蘇氏的手停在袖口,原本又要低頭,聽完這句,她把頭抬回去。
「我以前聽人這麼說,會覺得是安慰。」
「今日呢?」
「今日覺得,可能是真的。」
江瑞珩撥珠啪嗒響了一聲。
他的心聲淡淡冒出。
「母親信心上升,家庭決策效率提高。」
宋予白沒忍住看他。
江瑞珩把一顆上珠推下,動作穩穩噹噹。
蘇氏沒聽見心聲,只以為宋予白在看孩子,忙道:「我讓帳房照你的法子,給瑞珩單列小物帳。」
宋予白問:「列了什麼?」
蘇氏從丫鬟手裡接過一本薄帳。
「舊算盤歸幼學借用,不入江家資產,家中仿製小算盤兩把,一把給他練手,一把備用,但不帶去幼學。」
宋予白翻了翻。
「為何不帶去幼學?」
蘇氏答得快。
「幼學已有舊算盤,若帶新的,孩子會爭,也會讓旁人覺得江家拿東西壓規矩。」
宋予白看她。
蘇氏被看得有點發慌,但這回沒有躲。
「我說錯了嗎?」
「沒錯。」
蘇氏鬆了口氣,手裡的帳本卻險些滑下去,丫鬟要接,她自己先按住。
「我從前總怕錯,話說到一半就看別人臉色,現在也怕,可我想先把話說完。」
宋予白道:「夫人說完了。」
蘇氏點頭。
「說完了。」
江瑞珩忽然把算盤推向宋予白。
「白,算。」
宋予白坐下,撥了兩下舊算盤。
江瑞珩盯著她的手,手指跟著動。
蘇氏看著孩子,又看宋予白,忽然問:「白姑娘,我能學嗎?」
宋予白把算盤停住。
「學什麼?」
「學看帳。」
旁邊管事手裡的盒蓋差點又掉。
「夫人,府里有帳房。」
蘇氏回頭。
「我知道。」
管事低聲道:「夫人不必勞神。」
蘇氏看他。
「我不是要替帳房算,我是想知道你們遞到我面前的數,差在哪裡。」
管事嘴唇動了動,沒敢再勸。
宋予白道:「算盤不是一日學會。」
「我可以慢慢學。」
江瑞珩聽見學,拍了拍算盤。
「學。」
蘇氏笑了。
「你也讓我學?」
江瑞珩把算盤往她那邊推了推,又立刻拉回來。
他的心聲清清楚楚。
「可開放低權限,防止誤撥核心數據。」
宋予白端茶的手頓在杯邊,茶水還沒入口,她把杯放回去。
蘇氏問:「怎麼了?」
「無事,江少爺同意夫人先學小算盤。」
江瑞珩抬頭看她,像在確認她翻譯得是否合格。
蘇氏高興得眼眶發亮,忙讓丫鬟取小算盤。
丫鬟跑得急,裙擺掃到門檻,險些絆倒,蘇氏開口。
「慢些,東西不急。」
丫鬟停住,回頭應是。
宋予白看向蘇氏。
「這也是底氣。」
蘇氏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沒有從前總被帕子勒出的紅痕。
「我能不能買一百本《幼學須知》?」
宋予白道:「買冊走書坊帳。」
「我知道,寫江家名。」
「夫人不怕外頭說江家捧我?」
蘇氏這次答得穩。
「江家分家時,外頭也說過難聽的,可帳分清了,日子就清了。」
江瑞珩啪嗒撥了一珠。
蘇氏笑著補。
「再說,十文一本,江家買得起。」
宋予白道:「那我替方掌柜記一筆。」
管事忙去拿銀。
蘇氏把小算盤接過來,放到自己膝上,手指懸在算珠上方,不敢碰。
江瑞珩看了看她,又看宋予白。
宋予白道:「先撥一顆。」
蘇氏試著撥下最右邊一顆下珠,算珠發出輕響。
江瑞珩的眉頭皺起,伸手把她撥歪的珠子推正。
「正。」
蘇氏趕緊道:「好,正。」
宋予白在日錄旁頁寫下。
江瑞珩能允許母親接觸算盤,能糾正撥珠位置,母子共學。
蘇氏看見母子二字,眼底熱了熱,低頭又撥一顆。
江瑞珩這回沒攔,只盯著她手指。
管事抱著銀匣回來,匣蓋沒扣緊,裡面銀錠碰撞作響。
江瑞珩立刻抬頭。
「銀。」
蘇氏看著兒子,忽然把小算盤往懷裡護了護,笑道:「這個先歸我學。」
江瑞珩看她,又看銀匣,小手慢慢伸出來。
「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