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你今日到傅府,不喝酒就是瞧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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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把酒罈往亭中石桌上一放,壇口封泥裂開一塊,碎泥滾到宋予白茶盞旁邊。
宋予白把茶盞挪開。
「夫人,碎泥入盞,先換杯。」
林氏愣了一下,隨即拍著桌沿笑,拍得桌上花生盤跳了跳,幾顆花生滾到亭欄邊。
「你這個人,旁人進我傅府,先怕酒,你先怕泥。」
宋予白把花生撿到廢物碟里。
「入口之物,先怕髒。」
傅戎站在亭外,手裡抱著傅烈剛換下的小披風,聽見這句,立刻道:「我洗過手,披風沒落地。」
林氏回頭瞪他。
「誰問你了?」
傅戎抱著披風往後退。
「我不插。」
傅烈在亭下推著學步架,聽見父親退了,立刻喊。
「爹,走。」
傅戎忙應。
「走,我陪你走,不問雷。」
林氏看著父子兩個沿廊慢慢走遠,端起大碗倒酒,酒水濺到桌面,她用袖口一抹,被宋予白看見後又把袖子收回來。
「行,我也洗。」
宋予白把干巾遞給她。
林氏接過去,擦完手卻把巾子往自己膝上一放。
宋予白道:「待洗碟。」
林氏把巾子扔進碟里。
「你來我府上,我倒像進了你幼學。」
「傅小少爺在府上也要守規。」
「他守,他爹更守。」
林氏給自己倒滿,又給宋予白倒了半碗。
宋予白把酒碗推回去,換了茶。
「我飲茶。」
林氏不滿。
「半碗都不成?」
「我飲酒誤事。」
「今日休沐,你誤什麼事?」
宋予白看了一眼廊下。
傅烈正推著架子繞柱,趙璟珹不在,他仍會放輕腳步,偶爾抬手捂一下耳朵,傅戎跟在旁邊,手抬著卻不碰,想扶又忍著,整個人憋得肩背發硬。
宋予白道:「看他們。」
林氏順著看過去,酒碗停在唇邊。
「這父子倆,看著比打仗還累。」
「將軍在學。」
「他從前學什麼都快,騎射,陣圖,馬背上睡覺,刀口下撿命。」
林氏把酒喝了,碗底落到桌上,聲響重了些。
「偏偏學當爹,笨得讓人想踹。」
宋予白沒笑。
「傅小少爺也在學當兒子。」
林氏看她一眼,又倒了一碗。
「你這話,傅戎聽了得難受。」
「難受也得學。」
林氏點頭。
「對,難受才記得住。」
風從亭外過,吹得酒罈封紙翻起,林氏伸手按住,手背上有舊疤,疤痕從虎口斜到腕骨,顏色淺,邊緣發硬。
宋予白看見了,卻沒問。
林氏自己抬了抬手。
「嚇著你了?」
「沒有。」
「這是我自己摔的,別算到傅戎頭上。」
宋予白端茶。
「夫人不必替將軍先擋帳。」
林氏笑罵。
「你真是什麼都能記。」
她把手放下,酒氣衝上來,臉色泛紅,卻沒有醉態。
「邊關那地方,冬天風能把人耳朵刮裂,傅戎頭一年去,回來時肩上少塊肉,府里問他,他說被馬鞍磨的。」
宋予白沒接話,只把桌邊快掉下去的花生盤推回中間。
林氏繼續道:「後來我問韓石,他才說那是箭傷,箭頭拔晚了,肉爛了一圈。」
宋予白手裡的茶蓋輕碰杯沿。
「將軍不說,是怕家裡擔心。」
「他不說,家裡就不擔心了?」
林氏又喝一口,酒水沾到唇邊,她用手背擦去。
「有一回敵軍夜襲,傅戎帶人守到天亮,腿上中刀,回來還寫信說一切安好。」
宋予白問:「夫人後來知道了?」
「知道,軍醫把染血的褲子寄錯箱了。」
宋予白看著她。
林氏自己笑了,笑著笑著,把碗放下。
「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打開箱子,本想給他收冬衣,看見一條硬得能立起來的褲子。」
亭外傅烈忽然喊。
「爹,輕。」
傅戎馬上道:「輕,爹輕。」
林氏回頭看,眼底熱意被她用酒壓下去。
「他爹在邊關,從來沒人讓他輕。」
宋予白道:「傅小少爺會。」
林氏轉回來。
「烈兒以後一定比他爹強。」
宋予白端著茶,想起傅烈抱著木珠門說雷進不來,想起他給趙璟珹擋風時把方向擋反,想起他咬住她衣料卻不肯松的夜裡。
她把茶放下。
「傅小少爺以後會比將軍大人更會護人。」
林氏的手正在倒酒,酒線歪了,灑到碗外。
她低頭看著桌面那灘酒,拿帕子去擦,擦了兩下沒擦乾淨。
「借你吉言。」
宋予白把干布遞過去。
林氏接了布,沒擦桌,先按在眼下。
「我不是哭,酒辣。」
宋予白道:「酒烈,少喝。」
林氏把布放下,瞪她。
「你連我也管?」
「夫人若醉了,傅小少爺會學。」
林氏立刻把酒碗推遠一點。
「那不喝了。」
亭外傅戎聽見,差點回頭,被傅烈拽住袖子。
「爹,看路。」
傅戎忙低頭。
「看路。」
林氏看得又想笑,笑到一半,忽然叫他。
「傅戎。」
傅戎立刻站住,架子也被傅烈停下。
「夫人?」
林氏指著石桌。
「你當年寫一切安好,腿上挨刀那回,今日給我補一句實話。」
傅戎張了張嘴,第一反應去看宋予白。
宋予白正在給茶盞換位,避開桌上酒水。
「這是傅府家事,不入幼學帳。」
傅戎鬆了口氣,又被林氏盯住,只好把傅烈的架子交給旁邊僕婦,自己走到亭邊,沒進亭,只站在外側。
「那回是小傷。」
林氏把酒碗往桌上一磕。
宋予白抬頭。
林氏立刻把碗扶好。
「小傷?」
傅戎摸了摸鼻樑。
「能走。」
「你少拿能走糊弄我。」
傅烈聽見母親聲音重了,推著架子想過來。
宋予白先開口。
「傅烈,亭邊有酒,停線外。」
傅烈停住。
「娘凶?」
林氏立刻收聲。
「不凶。」
傅烈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道:「娘問爹舊事,不是凶你。」
傅烈點頭,又沖傅戎喊。
「爹,說。」
傅戎被兒子一催,肩膀塌了些。
「那回傷得重,軍醫說若再晚回營,腿保不住。」
林氏手裡的布掉到桌上。
傅戎忙補。
「後來好了,你看,我能走。」
林氏看著他的腿,半天沒說話,伸手去拿酒,又想到傅烈在看,手繞了個彎,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
茶水倒得太滿,溢到桌上。
宋予白把茶壺接過。
「夫人,茶也會溢。」
林氏低頭看滿杯茶,忽然笑了,眼淚卻砸進杯里。
「白姑娘,你說我是不是也該立個帳,專記他瞞我的傷。」
傅戎臉色發苦。
「夫人。」
宋予白道:「可立,但要寫已查,不寫猜測。」
林氏立刻拍桌。
「好,就叫傅戎舊傷帳。」
傅戎看向兒子。
傅烈認真點頭。
「爹,記。」
傅戎閉了閉眼,認命道:「記。」
林氏把茶杯推給宋予白。
「今日你不喝酒,陪我喝茶。」
宋予白端起茶。
林氏碰了碰她的杯沿,杯中茶晃出來一點,她低頭看了看,拿布擦淨。
「白姑娘,若烈兒以後真比他爹強,我給你送十壇酒。」
宋予白道:「折價入帳。」
林氏剛入口的茶差點嗆出來。
亭外傅烈立刻喊。
「娘,慢。」
林氏捂著杯口,笑得肩膀發抖。
「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