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去,但王爺先擦手,帕子落過地,不能再用。」
宋予白把桌邊干巾遞過去,趙珩彎腰的動作停在半路,銀戒碰到桌腳,叮的一聲輕響,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又看門口等著回話的丫鬟,耳根竟紅了點。
「本王方才急了。」
「急也要洗。」
「洗,洗完去。」
趙珩把髒帕子夾到茶盤邊,又想起宋予白看著,便改手拎到待洗筐里,小廝在門外探頭要幫,被他抬手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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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洗手再碰。」
小廝忙退回去。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日錄合好,放進布套里。
「王爺去見世子時,先別問他怎麼醒了,也別問他是不是想爹。」
趙珩腳已經邁到門邊,聽見這話又收回來,衣擺被椅腳掛住,他彎腰解了兩回才解開。
「那問什麼?」
「問玉墜熱不熱。」
趙珩點頭,點完又問:「若他說熱呢?」
「幫他拿下來。」
「若他說涼呢?」
「捂熱。」
「若他不要我碰呢?」
宋予白看著他手上沒擦乾的水,遞過去另一塊巾子。
「那王爺等。」
趙珩擦手擦得比方才細,連銀戒邊緣都擦了一遍,才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回頭。
「白姑娘,你要不要一起?」
宋予白把日錄挎上。
「王妃請茶,我去。」
趙珩鬆了口氣,轉身時袖子掃到燈架,燈火晃了一下,他趕忙扶住燈架,又怕燙,手指縮回去,最後只喊小廝。
「燈遠些,別照到紙。」
丫鬟在外頭催得小聲。
「王爺,小世子抱著玉墜,不肯讓奶娘碰。」
趙珩步子加快,快到門檻時又慢下來,像是把宋予白那句等記進了腳底。
「璟珹,爹來了。」
屋裡沒有哭聲。
趙璟珹坐在王妃榻邊的小席上,懷裡抱著玉墜和一隻小木勺,臉蛋睡得發紅,頭髮翹起一縷,聽見趙珩的聲音只抬了抬眼,沒有撲,也沒有喊。
鄭王妃靠在枕上,披著外衣,臉色疲白,手邊放著沒喝完的藥。
她看見宋予白進來,想撐著坐直,手肘壓到被角,藥碗被帶得晃了一下。
宋予白先開口:「王妃別起,藥碗往裡放。」
鄭王妃立刻不動,丫鬟趕緊把藥碗移開,手伸到一半,又被趙珩看見。
「洗手了嗎?」
丫鬟臉一白。
鄭王妃輕聲道:「去洗。」
丫鬟退下,趙璟珹盯著她出去,又低頭看玉墜。
趙珩蹲到線外,手掌攤開給他看。
「爹洗過手,玉墜熱不熱?」
趙璟珹把玉墜按在小肚子上,慢慢吐出一個字。
「熱。」
趙珩忙道:「那爹給你拿下來?」
趙璟珹搖頭。
趙珩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收回來搭在膝上。
「好,你抱著。」
鄭王妃看著父子二人,手指撫著被沿,撫到線頭時沒有讓丫鬟來剪,自己慢慢把線頭壓進被縫裡。
「白姑娘,他醒來就找爹,找完爹又找你。」
宋予白走近小席,先看趙璟珹的唇,又看旁邊水盞。
「喝水了嗎?」
奶娘低聲道:「只抿了一口。」
趙璟珹把小木勺往懷裡藏了藏。
宋予白蹲下。
「璟珹,白姨要回幼學,你要喝兩口水,才記等爹有功。」
趙璟珹的眼皮抬起來,嘴巴抿緊,沒接杯。
趙珩想開口,鄭王妃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趙珩閉上嘴。
屋裡只剩藥爐輕響,趙璟珹坐了會兒,把木勺遞給宋予白。
「白,回?」
「回。」
「我,等。」
宋予白接過勺子,勺柄上還有他的手溫。
「等可以,等的時候要喝水,要吃糊,要告訴奶娘要不要抱。」
趙璟珹垂著頭,腳尖在席邊輕輕蹭。
「不說。」
鄭王妃心口被這兩個字扎得慌,端茶的手碰到杯蓋,杯蓋歪到托盤上,茶水灑了一點。
趙珩忙去拿帕子,拿到一半想起手要乾淨,又換干巾擦桌。
宋予白沒有立刻哄趙璟珹,只把小勺放回他手邊。
「你不說,別人不知道你等得難受。」
趙璟珹抬眼看她,眼裡含著水,卻不掉。
「白,久。」
「今日久了。」
「明日?」
「明日不去王府,白姨在幼學。」
趙璟珹的肩膀慢慢放下來,接過水盞,喝了一小口,喝完就把杯子往宋予白手裡塞。
「記。」
宋予白在小冊上寫:「世子能說久,能喝水,能等爹。」
趙珩在旁邊看得喉間發緊,伸手摸銀戒,戒面還有點藥痕,他擦不掉,乾脆把手放下。
「白姑娘,輪流制是不是太久了?」
宋予白筆尖停在紙上。
鄭王妃也看她。
宋予白道:「今日我也正要改。」
趙珩忙問:「怎麼改?」
「每家一日,改半日。」
鄭王妃坐直了些,丫鬟要扶,她擺手。
「這樣會不會累著你?」
「少趕一整日,反倒少出亂子。」
趙珩皺了皺眉,又立刻鬆開,像怕這神色嚇到孩子。
「各府會爭。」
宋予白把冊頁吹乾,合上。
「爭就按帳排。」
趙珩笑了一聲,笑完又咳了下,怕王妃跟著咳,忙把茶盞遞遠。
「本王替你遞話?」
「不必,王爺遞話,旁人以為王府搶時辰。」
「那誰遞?」
「沈相爺。」
趙珩想了想,認了。
「他會寫。」
鄭王妃低頭看趙璟珹,小聲問:「那璟珹以後白日能多見你?」
宋予白道:「能。」
趙璟珹抱著玉墜,忽然把小木勺推到宋予白鞋邊。
「帶。」
宋予白低頭看那隻勺。
「這是王府的勺,不能帶。」
趙璟珹嘴巴又抿起來。
趙珩趕忙道:「送給幼學。」
宋予白看他。
趙珩立刻改口:「折價入帳?」
宋予白道:「孩子的安撫物,不可臨時拿走,王爺若要送,另備一隻,邊角磨圓,煮洗後再送。」
趙珩馬上吩咐小廝。
「去找木匠,不,先問白姑娘尺寸。」
小廝剛要跑,宋予白道:「慢走。」
小廝鞋底在門檻前蹭住,臉紅得厲害。
趙璟珹聽見另備,才把勺子收回懷裡。
「白,半日。」
「嗯,半日。」
趙珩彎腰想摸他發頂,手到中途停下。
「爹明日去幼學,問你玉墜熱不熱。」
趙璟珹把玉墜按給他看。
「熱。」
鄭王妃忍了許久,終於伸出手。
「璟珹,娘能抱嗎?」
趙璟珹看看她,又看看宋予白,慢吞吞把木勺放到自己膝上,往鄭王妃那邊挪。
宋予白起身時,裙角勾到席邊竹篾,她低頭解開,剛把布套背好,青杏在門外被人領著進來,額發被風吹亂,手裡還捏著幼學的門帳。
「姑娘,您快回去吧,小世子不在院裡,傅烈把他的空墊子守住了,沈知鶴說誰坐扣誰,顧承安擺了三道木珠線,江少爺抱算盤不肯午睡。」
趙珩懷裡的趙璟珹抬頭。
「空墊。」
青杏忙捂嘴,捂完想起手沒洗,尷尬地把手放下。
宋予白看著她。
青杏低頭。
「我回去洗。」
趙璟珹把玉墜塞進鄭王妃手裡,掙著要下來。
趙珩忙扶住。
「你要做什麼?」
趙璟珹看著門口,急得字都散了。
「白,回,墊。」
宋予白把布套背穩,伸手把他膝上的木勺擺正。
「白姨回去,替你看墊子。」
趙璟珹抓住她袖角,又立刻鬆開,指了指自己的小勺。
「明日,帶新的。」
趙珩馬上接話。
「爹帶。」
宋予白看了趙珩一眼。
「王爺,先磨圓。」
趙珩低頭看兒子,答得比方才所有話都快。
「磨圓。」
趙璟珹盯著他,像在驗帳。
「洗。」
趙珩點頭。
「煮洗。」
宋予白還沒走到門口,趙璟珹又喊。
「白。」
她回頭。
趙璟珹把玉墜從鄭王妃手裡拿回來,貼到自己臉上,聲音小得險些被藥爐聲蓋住。
「半日,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