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你去顧哥哥家吃魚,為什麼到我家只看花園!」
沈知鶴抱著說話帳,站在沈府二門裡,嗓門響得把廊下正在擦欄杆的小廝嚇得手滑,抹布掉進了花盆裡。
宋予白還沒跨過門檻,先看向水盆。
沈知鶴馬上把手伸出來給她看。
「我洗過了,爹洗過了,娘也洗過了,花園裡的錦鯉沒洗,因為它們住水裡。」
沈鶴洲站在後頭,摺扇剛展開一半,又合回去。
「沈知鶴,少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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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鶴轉頭就告狀。
「白姨,爹又想管我說話帳。」
宋予白擦乾手,把帕子放到待洗碟里。
「沈知鶴,進門搶話,扣半格。」
沈知鶴捂住木片,急得腳尖在地磚上蹭。
「我這是歡迎你。」
「歡迎可說一句。」
「那我說一句。」
他想了想,把嘴張開又閉上,憋得耳朵都紅了。
楊氏站在廊盡頭,看著他那副樣子,手裡的茶盞斜了一下,茶水沿著杯壁淌到托盤裡。
身邊嬤嬤忙接過去。
「夫人,小心燙。」
楊氏沒有接話,只看著沈知鶴拉住宋予白的袖角,拉完又想起規矩,改成捏住自己衣帶。
「白姨,我帶你看假山,假山後面有洞,我以前鑽進去過,爹找不到我,娘也找不到,最後是廚房阿婆拿糖蒸酥哄我出來。」
沈鶴洲咳了一聲。
「這件事不必說。」
沈知鶴轉頭道:「爹,你不是說來家裡要誠實?」
宋予白翻開隨身小冊。
「沈知鶴能記家中舊事,添半格。」
沈知鶴立刻挺直背。
「那我還能說。」
沈鶴洲抬手按住額角,扇骨敲到自己指背,他疼得把扇子換到另一隻手。
「宋姑娘,他在家裡也這樣?」
宋予白道:「在幼學,他說話先看帳。」
沈知鶴忙補。
「在家裡我也看,娘不給我掛,說怕我睡覺勒脖子。」
楊氏從廊下走近,裙擺被石階邊緣掛住,她低頭理了理,沒讓丫鬟碰。
「我是怕你夜裡翻身壓著。」
沈知鶴看見她,話頭忽然卡住,手指摳著木片邊,半天只喊了一聲。
「娘。」
楊氏應了一聲。
「嗯。」
沈知鶴轉頭又去拉宋予白。
「白姨,這是我娘常坐的廊,她喜歡在這裡看我,不跟我說話。」
楊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蓋碰著杯沿,發出輕響。
沈鶴洲想開口,宋予白先看沈知鶴。
「沈知鶴,評母親不說話,扣半格。」
沈知鶴不服。
「我沒評,我說真的。」
「真的也要想能不能說。」
沈知鶴低頭把木片往下挪,嘴巴撅著,挪到一半又抬頭。
「那我帶白姨看錦鯉,可以說魚嗎?」
「可以。」
沈知鶴立刻活了,拉著自己的衣帶在前頭跑,跑出幾步又回頭。
「不能跑,我記得,我慢走。」
沈鶴洲看著兒子把快步硬改成小碎步,忍了半天,最後還是笑了一下,笑完又被楊氏看見,便把扇子擋在唇前。
池邊的錦鯉被人餵慣了,聽見腳步就往岸邊擠,紅白黑黃混在水面,魚尾拍出水花,濺到沈知鶴鞋面。
沈知鶴低頭看鞋,馬上把腳縮回來。
「白姨,魚犯規,它沒問我願不願意。」
宋予白道:「魚不入幼學帳。」
「那入沈府帳。」
沈鶴洲在旁邊道:「沈府帳房不會記錦鯉濺水。」
沈知鶴認真看他。
「那帳房不細。」
沈鶴洲被噎住,扇子打開又合上。
楊氏輕聲道:「他這話倒像你。」
沈鶴洲看她一眼,沒反駁。
沈知鶴已經蹲到池邊,指著一條尾巴缺了小口的紅魚。
「白姨,這條叫小缺,它搶食最快,那條黑的叫爹,因為它總沉在下面不動,那條白的叫娘,因為它游過來又遊走。」
楊氏的茶盞終於沒拿穩,托盤跟著晃,茶水灑到袖口。
丫鬟忙遞帕子。
沈知鶴聽見動靜,回頭看她。
「娘,你燙著了嗎?」
楊氏把袖口遞給丫鬟擦,聲音比平日慢。
「沒有。」
沈知鶴又轉頭對宋予白說:「白姨,我問娘有沒有燙著,記不記?」
宋予白在冊上落筆。
「記,關心母親,添半格。」
沈知鶴立刻笑開,笑到一半又想起什麼,跑到楊氏身邊,跑得腳下發急,差點踩到池邊濕苔。
顧承安若在,定會擺木珠攔他,可今日沒有顧承安,宋予白伸手攔住他衣襟。
「腳下濕。」
沈知鶴低頭看了一眼,忙退回干處。
「我忘了,扣不扣?」
「能停住,添半格。」
沈知鶴小聲嘀咕。
「白姨今日好大方。」
宋予白翻帳。
「評我大方,扣半格。」
沈知鶴抱著木片哀叫。
「我這句也扣?」
沈鶴洲終於忍不住。
「該扣。」
沈知鶴立刻指父親。
「爹插話!」
宋予白看向沈鶴洲。
沈鶴洲把扇子合上,自己往旁邊退。
「記我的,別扣他的。」
沈知鶴仰頭看父親,嘴動了動,沒立刻說話。
楊氏盯著那點空白,像等一隻鳥落到手背上,可沈知鶴只是轉回去,拉著宋予白看假山。
「白姨,這裡,這裡能藏人,爹上回找不到我。」
沈鶴洲道:「那次你把我書房鎮紙也藏了。」
「我沒有藏,我給它搬家。」
「搬到魚食桶里?」
「它壓著帳紙,我想看帳紙。」
宋予白問:「看懂了嗎?」
沈知鶴挺胸。
「沒看懂,但我知道爹寫了我的名字。」
沈鶴洲摸了摸鼻樑。
「那是罰抄。」
「爹罰自己抄我名字,爹想我。」
沈鶴洲的扇子徹底打不開了,扇骨卡在綢面里,他低頭拆了半天。
楊氏站在假山外,看著沈知鶴圍著宋予白說個不停。
「白姨,這是我爹的書房,我不能進去,但我偷偷進去過。」
「白姨,那個花瓶值一百兩,我差點打碎了。」
「白姨,這棵樹下有螞蟻,娘說別踩,我就繞開。」
「白姨,爹的硯台有個角缺了,不是我弄的,是爹自己摔的。」
沈鶴洲忍無可忍。
「沈知鶴。」
沈知鶴馬上閉嘴,閉得太急,牙齒碰到舌尖,疼得他捂住嘴。
宋予白道:「今日話多,但多半有物有事,不算亂說,只扣越界。」
沈知鶴捂著嘴,含糊道:「那我還能說嗎?」
「能,說慢些。」
沈知鶴點頭,轉身去看楊氏。
「娘,你也來,我給你說慢些。」
楊氏的腳剛邁出去,裙邊又被廊柱下的銅鉤掛住,丫鬟要蹲下替她解,她擺手自己解,解了兩回才脫開。
沈知鶴等得急,卻沒催。
他把池邊那條白魚指給她看。
「娘,它不是你,它今日游回來了。」
楊氏伸手去摸他的頭,手到半路,又怕他躲,便收回來捏住帕子。
沈知鶴看見了,主動把腦袋往她手邊送了送。
「你可以摸,我洗頭了。」
楊氏的手落在他發頂,帕子從指間滑下去,掉在濕石上。
沈知鶴趕緊彎腰撿,剛碰到帕角,又縮回手。
「濕了,要洗。」
宋予白把這一筆記下。
沈鶴洲低頭看那塊帕子,忽然道:「知鶴,帶你娘去看書房外那盆蘭。」
沈知鶴忙點頭。
「娘,我跟你說,那盆蘭不值一百兩,但爹裝得它值。」
沈鶴洲皺眉。
「這也不必說。」
沈知鶴牽住楊氏的袖邊,走了兩步回頭。
「白姨,我能跟娘說三百句嗎?」
宋予白收好筆。
「先說三句,她答三句,再說。」
沈知鶴認真數著手指。
「第一句,娘,你袖口濕了。」
楊氏低頭看袖子。
「我回去換。」
「第二句,娘,你要走慢點,石頭滑。」
「好。」
「第三句……」
沈知鶴卡住,摳了摳木片,聲音小了下去。
「你剛才摸我頭,記不記帳?」
楊氏看向宋予白,嘴唇動了幾回,才問出口。
「這也能記嗎?」
宋予白提筆。
「能。」
沈知鶴立刻把頭又往楊氏手心底下送。
「那你再摸一次,我給你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