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傅哥哥還在抖。」
趙璟珹坐在軟墊上,月字木片被他抱在胸前,木片邊角牴著下巴,抵出一塊淺印,他也沒鬆手。
宋予白抱著傅烈坐在屋檐下,雨水從瓦口落成線,砸在階前石面上,濺起的水沫沾到她鞋面。
「我知道。」
沈知鶴捂著嘴,忍了又忍:「我能不能說一句有用的?」
「說。」
「傅哥哥每次打雷都不哭,是不是更怕?陸昭哭了,哭完就睡了。」
陸昭被點名,正趴在小桃懷裡抽噎,眼皮已經往下耷。
宋予白看了沈知鶴一眼:「有用,添半格。」
沈知鶴立刻把木片扶正,聲音又低了些:「那我不說了。」
傅烈的臉埋在宋予白肩窩裡,呼吸亂,衣料被他攥得發皺,濕發貼著額角,整個人還在發抖。
腦中斷續的嬰語又擠出來。
白臉。
窗上。
張嘴。
抓小的。
別哭。
哭就來。
宋予白的手蓋在他耳朵上,掌心能感覺到他每次躲雷時的縮緊。
「傅烈,聽得見我嗎?」
傅烈沒有答。
「你不用說話,手鬆一下,就算聽見。」
抓著衣襟的那隻手沒有松,反而抓得更緊。
青杏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乾衣:「姑娘,他不肯換,濕衣貼著背。」
「先蓋。」
小桃把另一條干巾遞來,沒靠太近:「這樣蓋行嗎?」
「從前面遞給我。」
小桃繞到宋予白正面,把干巾放到她膝上,傅烈看見有人影靠近,身體又往裡縮。
宋予白用干巾裹住他背,手始終沒離開他耳朵。
陳嬸在後頭站著,手裡端著半盆溫水,盆太滿,她端得吃力,水面晃出圈。
「姑娘,水要不要放遠些?」
「放門內左邊,不靠孩子。」
陳嬸照做,盆放下時濺出幾滴,她立刻拿布擦乾。
韓石從門口回來,雨水順著斗笠往下滴:「院門閂好了,學步架收不收?」
「先別出去。」
「架子淋壞了。」
傅烈聽見學步架,嗓子裡擠出聲音:「我的。」
宋予白立刻接住:「你的架子在院裡,韓石看著,不丟。」
韓石忙道:「我看著。」
沈知鶴忍了會兒:「韓石叔叔隔著門怎麼看?」
宋予白抬頭。
沈知鶴把木珠塞到嘴邊,又想起不能入口,趕緊拿遠:「我不說了。」
宋予白低頭對傅烈道:「你聽,沈知鶴也怕扣分,所以忍著。人怕的時候,可以先找個規矩抓住。」
傅烈的呼吸還亂,但沒有再咬衣服。
「白臉。」
「你說天上的白臉?」
傅烈點不出來,只從喉嚨里嗯了一聲。
宋予白把手掌更貼緊些,擋住下一聲遠雷。
「那不是怪物。白光是閃電,雷聲是天上的大炮。」
傅烈的手動了下。
「大炮?」
「對,大炮。你爹在邊關練兵時,炮響不響?」
傅烈終於從她肩頭抬起一點,眼睛仍閉著:「爹,大。」
「你爹聲音大,炮聲也大。大不等於來抓你。」
傅烈呼吸亂著:「抓。」
「誰說哭了會來抓?」
傅烈又把臉埋回去,腦中的詞亂得更厲害。
黑屋。
窗紙。
白臉。
娘病。
別喊。
喊就丟。
宋予白的手在他背上停住,干巾一角滑下去,青杏想伸手替她拉,被她用眼尾看住,只好收回。
「傅烈,哭不會把怪物喊來。」
傅烈不信,搖頭,額頭蹭著她肩。
「會。」
「在幼學,哭只會把白姨喊來。」
這句落下,屋裡幾個孩子都看過來。
趙璟珹小聲:「哭,喊白姨。」
錢小滿抱著洗過的牙環,也跟了一句:「白姨。」
顧承安把木珠籃推到傅烈能看見的地方,木珠在籃里輕輕碰了一聲。
沈知鶴憋得辛苦,還是開口:「傅哥哥,你哭吧,我不笑你。你哭了,我給你記,不扣分。」
宋予白看他:「這句添一格。」
沈知鶴眼睛亮了,馬上又捂住嘴。
傅烈沒有哭出來,只是抓衣襟的手鬆了一點。
宋予白抓住這個空隙,把他的濕外衫從肩頭慢慢退開。
傅烈立刻緊張:「不。」
「不脫走,只換乾的。白姨在,青杏在你面前,小桃拿衣,陳嬸退後三步,韓石不進來。」
陳嬸聽見,馬上後退,後腳跟撞到水盆,水盆晃了一下,她扶住盆沿,水灑出來,濕了她鞋尖。
「我退,我退。」
青杏把乾衣展開:「傅烈,看這裡,衣領乾的,沒有線頭。」
小桃補了一句:「袖口也干,沒有草梗。」
傅烈閉著眼,卻伸手摸了一下衣領。
「干。」
「對,干。」
宋予白把濕衣換下,動作慢,傅烈每縮一下,她便停下,讓他摸乾衣邊,等他手鬆了再繼續。
雷又響一聲,離得遠些,傅烈仍然縮,但沒有再咬衣服。
宋予白把他的耳朵重新捂住:「聽見沒有,炮離遠了。」
傅烈含糊:「遠。」
「炮響完,雨會慢慢小。等雨小了,韓石去扶你的學步架,顧承安查木珠,青杏把濕衣記帳,小桃曬乾巾,陳嬸擦地。」
沈知鶴舉手:「我呢?」
「你閉嘴陪著。」
沈知鶴把手放下:「這個活難。」
傅烈的肩終於不再抖得那樣急,他慢慢把一隻眼睛睜開,先看宋予白,再看門外雨簾。
雨里沒有白臉,只有倒在院中的學步架,架輪卡在泥水裡,旁邊那片葉子還貼著輪邊。
傅烈看了很久,小聲問:「爹,炮?」
「像你爹練兵的大炮。」
「爹打怪?」
宋予白沒有順著怪字說,只把他抱穩。
「你爹守門,韓石守門,幼學也有門。雷在天上,進不來。」
趙璟珹扶著軟墊,慢慢往這邊挪了一點:「傅哥哥,不抓。」
傅烈看向他,嘴唇動了動。
「護。」
「今日先護自己。」
宋予白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的干巾上。
「你怕雷,先捂耳朵,找大人,坐下,不跑,不站雨里。會做這四件,比護別人更要緊。」
傅烈聽不全,只記住了兩個字:「捂耳。」
他把自己的小手抬起來,蓋在耳朵上,手掌太小,蓋不全。
宋予白替他補住。
沈知鶴在旁邊小聲報:「傅哥哥會自己捂耳,白姨,記大功吧?」
宋予白看傅烈:「記。」
傅烈眼睛還紅,卻把另一隻手也抬起來,笨拙地捂住耳朵。
外頭雨勢稍小,韓石打開門縫看了一眼,風把雨吹進來幾滴,正落在陳嬸剛擦乾的地面上。
陳嬸拿布去擦,擦到一半,手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白紙片。
她看了一眼,臉色沒變,把紙片攥進掌心。
顧承安正好抬頭,看著她的手。
宋予白還抱著傅烈,傅烈貼在她懷裡,忽然冒出一句:「白紙,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