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還是沒錯。」
青杏把小冊子放到宋予白手邊,冊角被她捏得起皺,攤開時還卷著邊。
宋予白正把陸昭的睡時記進日錄,筆尖蘸墨過多,落下去時字邊洇開,她換了張小簽,把那一條重寫。
「念。」
青杏清了清嗓子,剛念了兩個字,沈知鶴在院裡喊:「白姨,陳嬸把傅哥哥的泥腳印掃掉了,傅哥哥還沒看夠!」
傅烈不服:「我的印。」
陳嬸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傅烈,泥印在門口,進屋會滑,我給你留一塊在外頭。」
傅烈停了會兒:「留。」
沈知鶴又報:「她真留了,留在門外石板上。」
宋予白頭也沒抬:「沈知鶴報事有用,添半格。青杏繼續。」
青杏翻頁:「陳嬸卯時到,先洗手,洗兩遍,第一遍水灰,第二遍清。進後院,掃落葉,未進內線。辰時洗髒布,分尿布,口巾,地巾,問過小桃三回。巳時燒水,韓石路過,她沒搭話。」
韓石在門邊聽見,立刻道:「她搭了,她問我柴放哪兒。」
青杏瞪他:「那叫問工,不叫閒話。」
韓石摸鼻子:「成,你記。」
小桃抱著曬乾的布回來:「她今日曬布也沒錯,口巾在上,地巾在下,還知道風大要用木夾。」
青杏看向宋予白:「姑娘,已經兩個月了。」
宋予白把筆放下,伸手去拿茶,指尖碰到杯壁,茶早涼了,她沒喝。
「你想說她能用?」
「我想說,若她是孫宅派來的,也太能忍了。」
小桃小聲接:「她吃飯都坐最外頭,米粒掉了會撿起來,碗洗三遍。她連沈少逗她都不接。」
沈知鶴耳朵尖,立刻從門邊探頭:「我沒有逗,我問她會不會講葛家的事。」
宋予白看他:「你問外府閒事,扣半格。」
沈知鶴縮回去:「我就知道。」
青杏把冊子往前推:「姑娘,這兩個月,我日日跟,她沒有進內冊房,沒有碰食材,沒有靠近藥匣,沒有翻日錄,連方掌柜送樣冊那日,她只在後院劈柴。」
「劈柴?」
「韓石劈壞了兩根,她看不下去,替他劈。」
門口韓石不服:「我那日刀鞘卡住。」
陳嬸正好端著水盆進來,聽見這話,忙停在門外:「韓護衛是讓著我。」
韓石嘴角抽了抽:「我沒讓。」
沈知鶴立刻喊:「韓石叔叔劈柴不如陳嬸!」
宋予白翻帳:「沈知鶴評大人雜活,扣。」
沈知鶴哀聲:「我今日才剛添回來。」
陳嬸低著頭,水盆放在規定的石台上,盆底沒有越過紅漆線。
「姑娘,今日髒布洗完了,後院水缸還剩半缸,我能不能去井邊打水?」
青杏道:「我去。」
陳嬸立刻退:「那我不去。」
宋予白看著她:「你知道自己不能獨去井邊?」
「知道,井邊靠食水,姑娘說過,雜工不能一個人靠近。」
「誰教你的?」
「小桃姑娘。」
小桃臉又紅:「我只是念了規矩。」
陳嬸笑得拘謹:「我記不住字,就記她念的聲。」
宋予白問:「那你再念一遍。」
陳嬸把手在圍裙上按住,像怕自己漏詞。
「雜工不抱孩子,不碰食材,不入內冊房,不獨近井,不替主家傳話,不收外頭東西。門外有人問院裡事,只說不知。孩子哭了喊小桃姑娘和青杏姑娘,不能自己哄。」
傅烈在院裡喊:「我哭你也不哄?」
陳嬸回頭,隔著門線答:「我喊白姨。」
傅烈想了想:「成。」
趙璟珹跟著說:「喊。」
宋予白提筆記了一句:「陳嬸規矩能背,未越職。」
青杏鬆了口氣,又有點不放心:「姑娘,那暗記還記嗎?」
「記到三個月。」
陳嬸手裡的盆沿響了一下,她忙扶住,水沒灑出來。
宋予白看她:「嫌我防你?」
陳嬸搖頭:「姑娘該防。孩子多,院子小,誰進來都該防。」
這話說得太順,青杏反而看了她一眼。
陳嬸像沒察覺,端盆去了後院。
院裡午後亂起來,錢小滿找牙環,薛家雙生子又分不清布球,林蘅不肯午睡,陸昭已經歪在軟墊上打哈欠。
陳嬸把洗淨的地巾送到門線旁,沒有跨進去,只敲了敲木框。
「小桃姑娘,地巾。」
小桃接過:「謝謝。」
陳嬸趕緊擺手:「別謝,我拿月錢。」
沈知鶴聽見又有話說:「白姨,她說拿月錢才幹活,像你。」
宋予白看他:「這句不扣,記陳嬸知道工錢換活。」
沈知鶴滿意:「那我添嗎?」
「不添。」
「為什麼?」
「你順嘴。」
顧承安把一顆木珠遞給他,又把木珠籃拉遠。
沈知鶴接了木珠,安穩了一會兒。
青杏站在廊下,低聲道:「姑娘,有陳嬸後,確實鬆快不少。小桃能多學餵食,我能管帳,您也不必日日洗到半夜。」
宋予白看著後院那道彎腰擰布的身影,陳嬸把布擰到半干,又抖開曬平,邊角一處沒扯齊,她退回去重新扯,扯完還用手背擋了擋日頭,看曬處有沒有陰影。
「能用就用,防也防。」
「我懂。」
青杏合上暗記冊,卻沒有收進內櫃,只放到外帳下面。
宋予白看見了:「暗記不放外帳。」
青杏忙拿回:「我忘了。」
「記你。」
「姑娘,我自己記。」
小桃笑出聲,手裡的勺子一歪,南瓜泥落在傅烈碗邊。
傅烈立刻喊:「掉!」
陳嬸從後院探頭:「地上沒掉,碗邊能擦。」
宋予白看她。
陳嬸立刻縮回去:「我不管孩子。」
傅烈不滿:「她看見了。」
沈知鶴興沖沖報:「陳嬸在後院也能看見南瓜泥,白姨,她眼睛好使。」
宋予白看向後院,陳嬸正把一件小外衫夾到竹竿上,木夾沒夾穩,外衫滑下來半截,她趕緊托住,手停在衣領處,又把外衫放進待洗盆。
小桃奇怪:「那件洗過了,怎麼又放回去?」
陳嬸在後院答:「衣領沾灰了。」
宋予白放下筆,走過去看,衣領邊確實有一小點灰,是竹竿上掉下來的。
青杏跟在後頭:「姑娘?」
宋予白把外衫遞迴陳嬸:「重洗。」
陳嬸接過:「成。」
「明日起,你不用日日等我吩咐,後院清掃洗曬,你按規程自排。」
青杏驚訝:「姑娘?」
陳嬸也抬頭,手上還抓著濕衣領,水順著她腕子滴進盆里。
宋予白道:「試用過,月錢照五百文,入雜工名冊。青杏暗記減為三日一記。」
陳嬸低頭,水滴在她鞋面上。
「謝姑娘。」
院裡沈知鶴拍手:「陳嬸入冊了!」
傅烈跟著喊:「入冊!」
趙璟珹慢慢說:「洗,曬。」
顧承安看著後院,又把門線上的木珠往內收了半顆。
宋予白低頭看那半顆木珠,沒有多說。
陳嬸把那件沾灰的小外衫按進水裡,衣領浮上來,她又用手掌把它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