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育嬰房裡,燈照了整夜。
沈知鶴躺在小榻上,哭得嗓子發啞。奶娘跪在腳踏邊,手裡端著小碗,碗裡的乳汁已經涼了。
楊氏坐在榻旁,眼下有青痕。
「他還是不喝?」
奶娘低頭。
「小公子一聞便推。奴婢換了溫的,也不肯。」
錢嬤嬤上前接過碗,先聞了聞。
「夫人,奶是好的。小孩子有時候鬧脾氣,餓得狠了自然會喝。」
沈鶴洲站在門邊,目光落到孩子瘦下去的小臉上。
「餓狠了自然會喝,這話誰教你的?」
錢嬤嬤連忙福身。
「相爺恕罪,奴婢伺候過幾個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
沈鶴洲進屋,衣擺掃過腳踏邊的藥漬。
「知鶴幾日沒好好喝?」
楊氏低聲回。
「四日。」
沈鶴洲看向錢嬤嬤。
「四日,在你嘴裡還是鬧脾氣?」
錢嬤嬤臉色緊了緊,很快彎腰。
「奴婢也是心疼小公子。周太醫說小公子脾胃弱,要少食多餵。可他一口不肯進,夫人急,奴婢也急。」
楊氏揉了揉額角。
「相爺,錢嬤嬤跟我多年,知鶴出生後,她也盡心。」
沈鶴洲沒有接這話。
沈知鶴哭累了,小拳頭抵在嘴邊,咿咿呀呀地推開奶娘靠近的手。
「苦,不要,壞嬤嬤。」
屋裡人聽不懂,只當孩子鬧。
錢嬤嬤靠近,聲音放得柔和。
「小公子乖,嬤嬤抱。」
沈知鶴一見她,哭聲又高起來,身子往楊氏那邊縮。
楊氏心疼得眼眶發紅。
「別抱了,他不願意。」
錢嬤嬤手停在半空,又收回袖裡。
「夫人,孩子久哭也傷身。明日那位宋姑娘來,奴婢在旁看著。她若真有本事,奴婢也服。若只是會幾句哄人的話,咱們不能由她折騰小公子。」
沈鶴洲看她一眼。
「折騰?」
錢嬤嬤立刻低頭。
「奴婢口快。奴婢是怕外頭來的姑娘不懂沈府規矩。」
沈鶴洲拿起小榻邊的帕子,帕子上有淡淡藥痕。
「沈府規矩,第一條是護主。知鶴若繼續瘦下去,規矩二字救不了他。」
楊氏臉色發白。
「相爺別說這樣的話。」
沈鶴洲把帕子放回去。
「明日宋姑娘來,育嬰房裡的人都在。她問什麼,照實答。誰敢遮掩,直接發賣。」
錢嬤嬤垂著頭,掌心在袖裡搓了搓。
「奴婢記下。」
沈府這邊燈火未歇,顧府清晨卻是另一番景象。
宋予白天還未亮便起來淘米。
春桃揉著眼進小廚房。
「宋姑娘,你今日不是要去沈府?怎麼還熬這個?」
宋予白把米放進小石臼里。
「小少爺十個月了,可以試一點米糊。今日我不在,先教會你們,省得他餓了只會等我。」
春桃蹲在旁邊看。
「就這點米?」
「先少做。孩子頭一回吃輔食,吃多了傷胃。」
劉奶娘端著溫水進來。
「宋姑娘,這米要不要加糖?孩子喜歡甜。」
宋予白立刻抬頭。
「不加。」
方奶娘從門口探頭,小聲接話。
「我知道,不許用甜水哄。」
顧承安被顧錚抱來時,正好聽見糖字。
「甜。」
宋予白把石臼里的米粉倒進細篩。
「你聽見甜就來勁。」
顧錚看著灶上小陶鍋。
「這是什麼?」
「米糊。」
「顧府廚房有燕窩粥。」
宋予白拿勺子攪著鍋底。
「燕窩貴,孩子未必受得住。米便宜,養胃。小少爺先吃米糊,若能受,再慢慢添別的。」
顧錚看著她手邊那小半碗米。
「你給顧府省到米粒上了。」
宋予白認真回。
「不是省給顧府,是省給小少爺的肚子。貴物未必適合。」
顧承安趴在顧錚肩上,咿呀催。
「吃,吃。」
宋予白把米糊熬得細滑,用小勺舀起一點,吹溫後碰了碰自己腕內。
春桃學著她的動作。
「為何碰這裡?」
「這裡皮薄,能試冷熱。太燙傷嘴,太涼傷胃。」
劉奶娘趕緊記。
「腕內試溫。」
方奶娘也湊過來。
「那一勺餵多少?」
「頭幾口只沾唇。看他吞不吞,看有沒有皺鼻,看腹中有沒有脹。」
顧錚抱著顧承安坐下。
「小少爺現在能吃?」
宋予白點頭。
「今日精神好,昨夜睡足,適合試。」
顧承安張嘴很快,宋予白卻只給了半勺尖。
他抿了抿,眼睛亮了。
「要。」
宋予白把勺子收回。
「慢。」
顧承安伸手抓她袖子。
「要多。」
「你的小肚子說不行。」
顧承安低頭看肚子。
「肚子沒說。」
宋予白一本正經。
「它說了,只是你沒聽見。」
春桃低頭笑,筆尖在冊頁上寫得歪歪扭扭。
顧錚看著兒子又吃下一口,眉宇間的緊意鬆了些。
「沈家孩子拒奶,你也會這樣查?」
宋予白餵完第三口,便把碗推遠。
「要先看孩子。拒奶有許多緣故,不能未見人便定。」
顧錚問。
「若沈府的人不肯聽?」
宋予白拿帕子替顧承安擦嘴。
「那就不賺這份錢。」
顧錚看向她。
「你捨得?」
宋予白低頭收碗。
「銀子要賺,命不能賠。孩子若有事,旁人只會說是我動的手。我窮,不傻。」
顧錚指尖在膝上點了點。
「我讓顧忠陪你。春桃也去。若沈府有人為難,先回來。」
宋予白抬頭。
「國公爺放心,奴婢只看孩子,不看熱鬧。」
顧承安吃了幾口米糊,意猶未盡,見碗被端走,嘴一撇。
「沒了?」
宋予白把小布球塞給他。
「今日就這些。多了要肚疼。」
顧承安看向顧錚。
「爹要。」
顧錚不明所以。
「要什麼?」
宋予白接得很快。
「小少爺說,爹抱。」
顧承安不滿地哼。
「糊。」
顧錚看宋予白。
「他是不是要米糊?」
宋予白把碗遞給春桃。
「國公爺耳力越發好了。」
顧錚垂眼看兒子。
「今日聽宋姑娘的。」
顧承安垂下小腦袋。
「爹壞。」
宋予白忍笑忍得辛苦。
顧錚問。
「這句不用翻?」
宋予白捧起空碗。
「小少爺說,國公爺英明。」
春桃再也忍不住,端著冊子躲到灶後。
用過米糊後,宋予白把輔食法子寫成一頁。
「春桃,這頁貼在小廚房。」
春桃念了一遍。
「米先泡,後磨,細篩,小火慢熬,不加糖,不加鹽,不加亂七八糟的貴東西。」
宋予白點頭。
「最後一句最要緊。」
方奶娘紅著臉。
「我以後再不亂加。」
劉奶娘問。
「沈府那孩子若也是奶味不對呢?」
宋予白收拾勺子,手上動作慢了些。
「那就要看,是奶本身不對,還是人不對。」
顧錚聽見這句,抬眼看她。
宋予白卻把小陶鍋洗乾淨,倒扣在案上。
「春桃,把我那件新衣取來。去丞相府見人,總不能穿舊衣叫人看低顧府。」
春桃忙應。
顧承安聽見丞相府,又朝她伸手。
「小姨回來。」
宋予白用溫帕子擦淨手,點了點他掌心。
「回來。」
顧承安看著她。
「帶糊。」
宋予白認真想了想。
「沈府給錢多,我就回來給你熬。」
顧錚看她。
「你連孩子也談價?」
宋予白把算盤系好。
「國公爺,小少爺聽得懂持家。」
顧承安拍了拍小手。
「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