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在門外稟完,育嬰房裡安靜了片刻。
顧錚抱著顧承安,手掌仍按在孩子背後。顧承安聽見沈府二字,抬起小臉,咿呀問了一聲。
「去哪?」
宋予白替他理好小襟,沒立刻答。
顧忠接過名帖,雙手呈上。
「國公爺,沈府來人還在前廳候著。來的是何先生,說相爺親筆修書,想請宋姑娘明日過府,瞧一瞧沈小公子拒奶的毛病。」
春桃手裡的筆停在冊頁上。
「丞相府?」
方奶娘也壓低了嗓。
「那可是沈相爺家。」
宋予白抬頭看向顧忠。
「沈小公子多大?」
顧忠回想了一下。
「七個月。」
顧承安聽見七個月,攥住宋予白袖口。
「小。」
宋予白看他一眼。
「是,比你小。」
顧錚把名帖打開,只掃了幾行,便合上。
「沈鶴洲竟寫得這樣客氣。」
顧忠接話。
「何先生說,沈小公子拒奶多日,周太醫看過,藥方也開了,可孩子仍不肯進食。」
宋予白眉尖壓了壓,很快又低頭去摸顧承安的小手。
「小孩子拒奶,若不是口中不適,便是奶味有問題,再不然是肚腹受不住。七個月的孩子,拖不得。」
顧錚看她。
「你想去?」
宋予白抬眼,指尖在算盤上撥了一下。
「國公爺,奴婢先問一句。」
「問。」
「借去半日,算顧府差事,還是沈府另給工錢?」
春桃把頭埋進冊子裡,肩頭起伏。
顧忠看著樑上燈影,忍得辛苦。
顧錚指尖抵了抵顧承安的小腳。
「沈府請人,怎會不給。」
宋予白立刻站直。
「那奴婢能去。」
顧錚看她半晌。
「你倒誠實。」
宋予白回得恭敬。
「奴婢家裡還要抓藥,不誠實不行。」
顧承安拉著她袖口不放。
「不走。」
宋予白彎腰,同他額頭貼了貼。
「我明日去看一個小弟弟。你乖乖吃奶,乖乖睡覺,我回來給你講新書。」
顧承安皺著小鼻子。
「不要走。」
顧錚低頭看兒子。
「她半日便回。」
顧承安轉頭看父親。
「爹看。」
顧錚看向宋予白。
「他說什麼?」
宋予白輕咳一聲。
「小少爺說,請國公爺明日多來看他。」
顧承安扯了扯她袖子。
「不是。」
宋予白按住他的小手。
「你還小,話要慢慢學。」
顧錚看著她。
「你又添字。」
宋予白低頭。
「奴婢是替小少爺修辭。」
顧忠把名帖收好,開口詢問。
「國公爺,沈府那邊如何回?」
顧錚把顧承安交給劉奶娘。
「回沈相,宋姑娘明日巳時過去。顧府派車,顧忠親送。春桃跟著。」
宋予白忙開口。
「國公爺,若顧府派車,這車馬費記誰帳上?」
顧錚看她。
「顧府。」
宋予白鬆了口氣。
「那奴婢無異議。」
春桃小聲嘀咕。
「你方才最擔心的竟是車錢。」
宋予白看向她。
「從顧府到沈府不近,若僱車少說二十文。二十文能買多少饅頭,你自己算。」
春桃立刻把嘴閉上。
顧錚轉身往外走,走到簾邊又停住。
「明日去沈府,不必怕門第。」
宋予白怔了怔。
顧錚沒有回頭,只把袖口攏了攏。
「你在顧府如何看孩子,到了沈府便如何看。沈鶴洲若請你,便該聽你說話。」
宋予白垂眸行禮。
「奴婢記下。」
這一夜,沈府書房燈火也亮到三更。
沈鶴洲坐在書案後,案上擱著清茗樓買來的茶包。何先生站在旁邊,把打聽來的事逐一回稟。
「相爺,顧府小少爺從前夜啼不止,如今能安睡。聽顧府下人說,那位宋姑娘剛去時,先翻了孩子襪子,又查耳後熱疹,還撤了屋裡薰香。」
沈鶴洲手裡握著茶盞,卻未飲。
「周太醫當時也在?」
「在。周太醫說小兒夜啼,養些日子便好。」
沈鶴洲看向案上那包茶。
「她翻一隻襪子,便讓顧家孩子不哭了?」
何先生回。
「傳得玄,細問卻有章法。襪里線頭磨腳,孩子不會說,只能哭。」
沈鶴洲指腹在茶蓋上輕輕一轉。
「會看細處。」
何先生又開口。
「還有清茗樓兩文錢。她隨身記帳,連上月買半兩茉莉茶未收油紙錢也記著。」
沈鶴洲輕輕笑了一聲。
「窮到這份上,還敢在顧府說實話,膽子不小。」
內室門帘被掀開,楊氏扶著丫鬟出來。
「相爺還未歇?」
沈鶴洲放下茶盞。
「知鶴睡了?」
楊氏眉目間倦色很重。
「睡不安穩。餵了兩回,都推開了。錢嬤嬤說孩子嘴刁,換個奶娘便好。」
何先生退到一旁。
沈鶴洲看著楊氏。
「七個月的孩子,不會無故嘴刁。」
楊氏坐到側椅上,手帕在掌心折了兩折。
「相爺真要請顧府那個宋姑娘?」
沈鶴洲沒有立刻答,只把名帖推到案邊。
「已經送去了。」
楊氏手指停住。
「她只是個照看孩子的丫頭。沈府內宅請外人,傳出去未免叫人議論。」
沈鶴洲看她。
「知鶴已經瘦了。」
楊氏低下頭。
「我知道。」
「周太醫的藥喝了幾日?」
「三日。」
「可見效?」
楊氏抿了抿唇。
「還沒有。」
沈鶴洲把名帖壓在鎮紙下。
「那便換個法子。」
楊氏抬頭。
「若她只是會哄孩子,入了沈府也無用。」
「會哄孩子,已經不易。」
沈鶴洲起身,走到窗邊。廊下小廝正捧著藥碗過去,藥氣被夜風送進來,苦意落在書房裡。
楊氏聞見那味,手帕又折了一道。
「相爺,知鶴是沈家嫡子,我比誰都盼他好。」
沈鶴洲回身看她。
「所以明日讓宋姑娘看一眼。」
楊氏沉默片刻。
「若她胡言亂語呢?」
「我會在。」
「內宅育嬰房,相爺也去?」
沈鶴洲捏起案上一封公文,許久沒有翻頁。
「我兒子拒奶多日,我去看他,有何不妥?」
楊氏被這話堵住,垂下眼。
何先生輕聲開口。
「夫人,顧府那邊說,宋姑娘看孩子時,要問得細些。奶娘吃了什麼,屋裡熏了什麼,孩子何時哭,何時睡,都要記。」
楊氏轉頭看他。
「這倒不像裝神弄鬼。」
沈鶴洲把茶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給顧夫人回禮,買了六錢銀的茶,還追回兩文油紙錢。」
楊氏怔了怔。
「這事相爺也知道?」
沈鶴洲低頭看那包茶。
「能為兩文錢據理的人,未必會為旁人的幾句閒話改口。明日見見。」
楊氏手帕停在膝上。
「那我吩咐人準備。」
沈鶴洲開口攔住。
「不必鋪張。她來,是看孩子,不是赴宴。」
楊氏抬頭。
「丞相府待客,總不能失禮。」
沈鶴洲輕輕搖頭。
「禮太重,她反要先算回禮。」
何先生險些笑出聲,趕緊低頭。
楊氏也忍不住露出疲態里的淺笑。
「這樣的人,倒少見。」
沈鶴洲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少見,才值得請。」
門外小丫鬟匆匆來報。
「夫人,錢嬤嬤說小公子又醒了,哭著不肯吃奶。」
楊氏立刻起身。
沈鶴洲也放下手中公文。
「我同你去。」
小丫鬟忙挑起帘子。藥氣一路從迴廊漫開,沈鶴洲走出書房時,何先生看見他袖中的名帖回信還未封口。
那上頭只寫了半句。
明日巳時,恭候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