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未到,沈府的第二封信便送到了顧府。
顧錚在書房拆信時,宋予白站在下首,腰間算盤垂在青色新裙旁,衣袖窄淨,發上仍是那支便宜木簪。
顧忠在旁開口。
「國公爺,沈相這封信比昨夜那封更客氣。說是勞煩顧府割愛,沈府願備車馬,診看酬銀另算。」
宋予白聽見酬銀兩個字,抬頭看了一下。
顧錚把信遞給她。
「看得懂?」
宋予白接過,先看落款,再看正文。
「沈相字好。」
顧錚看她。
「只看字?」
宋予白把信雙手還回去。
「字好,紙也好。這紙一張少說二十文。」
顧忠別過臉。
顧錚的手在案上停了停。
「沈鶴洲若聽見你先算紙錢,怕是要後悔請你。」
宋予白認真開口。
「相爺不會。能用二十文紙寫請人信,可見沈小公子的事急。」
顧錚看了她一會兒。
「你倒會看。」
「窮人看事,先看花了多少錢。錢花在哪裡,心便在哪裡。」
顧錚把信壓下。
「那你去。」
宋予白行禮。
「奴婢還有幾件事要先說。」
「說。」
「第一,奴婢不懂醫理,只懂看孩子冷熱饑飽,若沈府要奴婢開藥,奴婢不接。」
顧錚點頭。
「寫進回信。」
顧忠立刻提筆。
宋予白繼續。
「第二,奴婢去沈府,只看沈小公子入口之物,貼身之物,睡臥之處。若有人說內宅規矩不許問,奴婢便回來。」
顧錚看向顧忠。
「也寫。」
宋予白又撥了一下算盤。
「第三,酬銀先講明。」
顧錚看她。
「多少?」
宋予白抿了抿唇,伸出兩根手指。
顧忠問。
「二兩?」
宋予白輕咳。
「二錢。」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顧錚看著她。
「你去丞相府,只要二錢?」
宋予白解釋得很正經。
「若看不好,二錢算跑腿。若看好了,另收謝銀,多少隨沈府心意。先要太高,容易被人說貪。」
顧錚拿起茶盞,又放下。
「你還知道貪不好聽?」
「奴婢愛錢,不愛壞名聲。」
顧忠低頭寫著,筆尖頓了頓。
「宋姑娘,這句也寫?」
宋予白忙開口。
「這個不用。」
顧錚看著回信。
「二錢太低。」
宋予白立刻搖頭。
「低有低的好處。沈府若看不起我,給二錢我也不虧。若看得起我,日後謝禮少不了。先讓他們欠著,比先拿到手划算。」
顧錚抬眼。
「誰教你的?」
宋予白低下頭。
「日子教的。」
窗外風過,案上紙角輕動。顧錚沒有再追問。
春桃抱著小包袱進來。
「宋姑娘,帕子,淨手香胰,替換袖套,起居冊空頁,還有你昨晚抄的宋氏醫錄三頁,都放好了。」
顧錚看向包袱。
「醫錄也帶?」
宋予白回。
「只帶抄本。若沈小公子也是夜啼拒食,或許用得上。原頁還在顧府,奴婢不敢帶出去。」
顧錚點頭。
「謹慎些好。」
顧忠封好回信。
「國公爺,車已經備好。春桃同行,另派兩個婆子跟車。」
宋予白忙問。
「兩個婆子要算誰的工錢?」
顧忠笑著回。
「顧府給。」
宋予白這才放心。
顧錚起身。
「去育嬰房同安哥兒說一聲。」
宋予白跟著去了。
顧承安正在軟墊上趴著,見她進來,立刻伸手。
「不去。」
宋予白蹲在他面前。
「我去半日。」
顧承安抓著布球。
「半日多久?」
宋予白想了想。
「你睡一覺,醒來吃一次奶,再玩一會兒,我就回。」
顧承安看向顧錚。
「爹看住。」
顧錚把他抱起來。
「我看著。」
顧承安仍不放心,揪著宋予白衣袖。
「錢。」
宋予白聽得眉開眼舒。
「對,去賺點錢。」
春桃笑著問。
「小少爺說什麼?」
宋予白捧著顧承安的小手。
「小少爺祝我財源廣進。」
顧承安拍手。
「廣進。」
顧錚看了宋予白一眼。
「你教得倒快。」
宋予白垂眸。
「小少爺天資聰穎。」
顧承安又咿呀。
「回來講糊。」
宋予白點頭。
「回來給你熬米糊。若我回來晚了,春桃照紙上做。」
春桃忙把那頁輔食法子揣好。
顧錚抱著兒子送到院門口。宋予白登車前,顧忠低聲提醒。
「宋姑娘,沈府不是顧府。顧府武將門第,說話直些也無妨。沈府文官人家,話要繞些。」
宋予白看著車簾。
「繞太多我怕迷路。」
春桃扶她上車。
「有我呢。」
顧忠又說。
「若有人問你為何能懂孩子,別說得太滿。」
宋予白點頭。
「我就說,孩子哭久了,總有因由。看得多,記得細,便能猜。」
顧忠滿意地開口。
「這話穩妥。」
車簾垂下,顧承安在顧錚懷裡探頭。
「小姨!」
宋予白掀簾,朝他揮手。
「別哭,哭了米糊減半。」
顧承安立刻把嘴閉上。
顧錚看著馬車遠去,低頭問兒子。
「她常這樣嚇你?」
顧承安抱著布球,認真點頭。
「省錢。」
顧錚沉默片刻,抱著他往回走。
「你倒學會了。」
馬車出了顧府,春桃坐在一旁,緊緊抱著包袱。
「宋姑娘,你緊不緊張?」
宋予白摸了摸錢袋。
「緊。」
「怕沈府?」
「怕沈府不給謝銀。」
春桃噎住。
「你就不能怕點大的?」
宋予白看向車窗外。
「大的怕也沒用。小的能算清。」
春桃把包袱往懷裡攏。
「顧管家說沈府規矩多。若他們瞧不起咱們怎麼辦?」
宋予白抬手理了理袖口。
「讓他們瞧。眼睛長在旁人臉上,銀子進我袋裡便成。」
春桃被她說得安穩了些。
「那若沈小公子真有大事呢?」
宋予白的手停在算盤上。
「先聽孩子哭。」
春桃小聲問。
「你真能聽出來?」
宋予白看著簾外行人往來,沒有回答得太滿。
「孩子不會騙人。」
車輪碾過青石路,沈府的門樓漸漸近了。
門前小廝早已候著,見顧府車馬來,立刻上前行禮。
「宋姑娘,春桃姑娘,相爺吩咐,請二位從側門入內,免得驚擾內院。」
春桃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下車,先看了一眼側門門檻,又低頭看自己的鞋。
「勞煩帶路。沈府門檻高,我怕摔了還要賠藥錢。」
那小廝愣了一下,隨即低頭引路。
春桃貼近她,小聲開口。
「你剛到就算門檻?」
宋予白也壓低了嗓。
「金絲楠木。」
「值多少?」
宋予白看了看門框紋理。
「五十兩起。」
春桃腳下一滑,險些踩到裙角。
宋予白扶了她一把。
「小心些,摔壞了咱們賠不起。」
廊盡頭,何先生正站在書房窗邊,遠遠看見這一幕,轉身回稟。
「相爺,人到了。」
沈鶴洲放下手中卷宗。
「如何?」
何先生忍著笑。
「她進門先看門檻。」
沈鶴洲問。
「怕高?」
何先生搖頭。
「怕賠。」
沈鶴洲終於笑了。
「果然是個實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