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站在書房裡,懷裡抱著顧承安。
顧承安已經困了,小臉貼著她肩頭,紗布從嘴邊滑下來半寸。宋予白把紗布扶好,又把小被角掖住。
顧錚看著她這一套動作,沒有催。
趙奶娘跪在地上,淚痕未乾,仍硬著聲氣。
「宋姑娘既然要說,便說清楚。別拿幾句巧話糊弄國公爺。」
宋予白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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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奶娘放心。奴婢沒那個本錢糊弄國公爺。糊弄錯了,要丟飯碗。」
胡嬤嬤哼了一聲。
「你滿嘴飯碗月錢,聽著就不像真心疼小少爺。」
宋予白把顧承安換到另一邊肩。
「真心疼,也得吃飯。餓著肚子疼人,疼不了長久。」
顧忠低頭看著地磚,肩背繃得很辛苦。
顧錚看向宋予白。
「說正事。」
「是。」
宋予白微微抿唇,雙手交握在顧承安背後,又很快分開,怕壓著孩子。
「第一條,小少爺三日未好好進食,不是厭食,也不是脾性嬌。是牙齦腫痛。」
趙奶娘立刻反駁。
「小孩子出牙,哪有不鬧的?這也算本事?」
宋予白問她。
「趙奶娘既知道出牙會鬧,為何前幾日還要按時強餵?」
趙奶娘臉色漲紅。
「奶點到了,自然要餵。小少爺若不吃奶,身子怎麼受得住?」
宋予白點頭。
「餵是該餵。可牙齦腫時,吸吮用力會疼。越疼越抗拒,越抗拒越餵不進去。前幾日小少爺哭到力竭,仍被輪番餵奶,最後自然一見奶娘就躲。」
胡嬤嬤皺眉。
「那依你,便不餵了?」
「少量多次。先用溫水紗布讓他咬,緩過那陣疼,再餵半盞。能吃多少記多少,不強灌。」
趙奶娘咬著唇。
「你說得輕巧。若他吃不夠,夜裡餓醒,誰負責?」
宋予白看向顧錚。
「這三日,小少爺夜裡醒兩回,一回尿布濕,一回牙疼。並無餓到大哭。吃奶總量比前幾日多了三成。劉奶娘有記錄。」
顧錚抬手。
「顧忠。」
顧忠從旁邊取出育嬰房記錄冊,翻開。
「回國公爺,確有記錄。前兩日每次半盞到七分盞,今日早間吃到八分盞。」
顧錚看向趙奶娘。
趙奶娘低下頭。
李嬤嬤忙接話。
「可牙齦腫痛,太醫也看得出。宋姑娘只是碰巧。」
宋予白沒有爭。
「第二條,右耳後熱疹被帽子遮住了。」
胡嬤嬤立刻開口。
「清晨露重,小少爺頭上不戴帽,若受寒了怎麼辦?」
宋予白問她。
「胡嬤嬤摸過帽里汗印嗎?」
胡嬤嬤一停。
「帽子每日都換,哪來什麼汗印?」
春桃在門口小聲插了一句。
「有的。奴婢洗的時候看見了,帽邊濕得最重。」
胡嬤嬤瞪她。
「主子書房,有你插話的份?」
春桃嚇得低頭。
宋予白立刻開口。
「春桃是育嬰房當值丫鬟,她看見了便該說。若府里人看見問題都不敢說,小少爺還得受罪。」
顧錚看了春桃一眼。
「你說。」
春桃忙跪下。
「回國公爺,帽里確有汗印。宋姑娘讓奴婢用清水洗了晾,沒再給小少爺戴厚帽。後來府醫看過,說是熱疹。」
顧忠翻記錄。
「馬府醫昨日記過,右耳後熱疹,少捂,保持乾爽。」
顧錚點頭。
「起來。」
春桃起來後,悄悄往門邊縮了半步。
胡嬤嬤不服。
「小孩子生熱疹常有,不能說明我們照看不當。」
宋予白說。
「常有不等於該有。發現了便改,沒什麼丟人。怕的是發現後還捂著,捂破了皮才算事。」
趙奶娘抹了把淚。
「宋姑娘口口聲聲為小少爺,實則句句都踩著我們。」
宋予白看她。
「趙奶娘若覺得奴婢說錯,可以指出哪一條錯。若只是聽著不好聽,奴婢也沒法子。小少爺哭起來,更不好聽。」
顧承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
「對。」
宋予白輕輕拍他。
「睡你的。」
「第三條。」
宋予白看向窗外。
「第三條,小少爺白天嗜睡,不全是乏了,是夜間北窗漏風,腳受了涼。」
李嬤嬤立刻說。
「北窗在內間,哪裡會漏?我每日都檢查門窗。」
宋予白問。
「李嬤嬤夜裡守在北窗邊嗎?」
「我管沐浴,不守夜。」
「那嬤嬤如何確定夜裡不漏風?」
李嬤嬤臉上過不去。
「窗戶白日看著好好的。」
宋予白把袖中那塊洗過的帕子拿出來。
「這帕子昨夜塞過窗縫。今早取下時,邊角是涼的,濕氣也重。匠人午後修窗,說舊木有縫。顧管家可以問。」
顧忠應聲。
「匠人已經回過。北窗下角舊木開縫,風從那裡進來,下午已經補好。」
胡嬤嬤嘴硬。
「就算漏風,也未必是小少爺嗜睡的緣故。」
宋予白點頭。
「未必全是。但昨夜小少爺腳涼,白日卻蓋得厚。夜裡冷,白日捂,冷熱反覆,孩子自然沒精神。若只當他貪睡,不查根由,等鼻塞咳嗽時再請藥,便晚了。」
顧錚聽到這裡,看向顧忠。
「這幾日安哥兒可有鼻塞?」
顧忠翻了翻記錄,春桃先小聲回。
「有。前日清晨吸氣不順,宋姑娘讓撤了薰香,又開了半扇門換氣,後來好了些。」
顧錚問。
「記錄上有嗎?」
顧忠點頭。
「有。」
趙奶娘看著那本記錄,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沒想到,宋予白這幾日不吵不鬧,卻把事都記下了。
李嬤嬤還想開口。
「宋姑娘,你說了三條,都是小事。育嬰房從前也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小少爺身子金貴,照看得細些罷了。」
宋予白看向她。
「小事積多,就成大事。襪線是小事,熱疹是小事,牙疼是小事,漏風也是小事。可小少爺哭了三日,吃奶少了三日,睡不安穩三日。若再過三日呢?」
書房裡沒人接話。
顧承安在她肩上睡著了,呼吸均勻,小手還抓著她衣襟。
顧錚的目光從孩子臉上移到三名跪著的嬤嬤身上。
「你們說她無經驗,無師承。她說的三條,可有錯?」
趙奶娘緊咬著唇,不說話。
胡嬤嬤低著頭。
李嬤嬤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答。
顧錚看向宋予白。
「還有?」
宋予白停了片刻。
她的手在顧承安背上輕拍著,節奏比方才慢。
「還有兩條。」
趙奶娘抬起頭,眼中已有慌意。
「宋予白,你不要太過分。」
宋予白垂眸看著她。
「趙奶娘,過分的是你們今日跪到國公爺面前,要問奴婢憑什麼。奴婢只好把憑什麼說完。」
顧忠把記錄冊合上一半,又停住,等她繼續。
顧錚開口。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