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回到育嬰房時,顧承安哭得臉都紅了。
劉奶娘抱著他哄,春桃拿著紗布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小少爺,宋姑娘回來了,回來了。」
顧承安一看見宋予白,兩隻小手就伸了過去。
「小姨,壞地方,久。」
宋予白洗了手,又在熱巾上捂了捂,才把他接過來。
「榮安堂不是壞地方,是你祖母住處。下回不許亂罵,罵了也別讓我聽見。」
春桃湊近。
「小少爺說什麼了?」
「說牙疼。」
「牙疼能聽成祖母?」
「我這是長句翻譯,費腦子。」
春桃聽不懂,只覺得她又在胡說。
顧承安趴在她肩上,哭聲慢慢低下去,小手抓住她衣襟不肯松。
劉奶娘鬆了口氣。
「宋姑娘,你可算回來了。小少爺方才哭起來,孫嬤嬤又不在,奴婢心都慌了。」
宋予白拍著孩子背。
「尿布查了嗎?」
「查了,乾的。」
「腳摸了嗎?」
「有點涼,春桃拿薄毯蓋了。」
「窗縫呢?」
「匠人剛來看,說下午修。」
宋予白點頭。
「好。等會兒小少爺睡穩,把今日吃奶多少記上。」
劉奶娘忙應。
「我記。」
春桃小聲問。
「老夫人有沒有為難你?」
宋予白想了想。
「問了門第,問了家人,問了窮不窮。」
「那你怎麼答的?」
「窮。」
春桃扶額。
「你就不能說得好聽些?」
「窮說成清貧,藥鋪不會少收錢。」
劉奶娘忍笑。
顧承安咬著紗布,舒服了些。
午後,匠人修北窗。
宋予白抱著顧承安坐在內間另一側,看匠人把舊木縫填實,又換了新窗紙。她伸手摸了摸邊角,確認不漏風,才讓春桃把帕子收回來。
「都髒了。」
宋予白看過去。
「洗洗還能用。」
「你現在也算一兩月錢的人了,還捨不得一塊舊帕子?」
「我若因為一兩月錢就不會過日子,那一兩月錢遲早沒了。」
顧承安咿呀一聲。
「小姨摳。」
宋予白低頭看他。
「你再說,我把你的牙紗布也洗三遍再用。」
顧承安閉嘴,繼續咬。
傍晚,顧錚回府。
他才進外院,顧忠便迎了上來。
「國公爺,趙奶娘求見,已經在書房外跪了兩刻。」
顧錚解披風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讓她跪的?」
「無人讓。她自己跪的。同行還有兩個嬤嬤,一個是管夜間衣物的胡嬤嬤,一個是原先照看小少爺沐浴的李嬤嬤。」
顧錚把披風遞給小廝。
「孫嬤嬤呢?」
「去了針線房,還沒回。」
顧錚抬腳往書房走。
「讓她們進來。」
書房裡燈剛點上,窗外暮色壓在竹影上,屋內紙墨氣很重。
趙奶娘跪進來時,額前碎發貼著汗。胡嬤嬤和李嬤嬤跟在後頭,一起伏身。
「奴婢見過國公爺。」
顧錚坐到案後,沒有讓她們起身。
「說。」
趙奶娘抬起臉,眼淚便落了下來。
「國公爺,奴婢伺候小少爺幾個月,雖不敢說有功,可也盡心盡力。如今只因宋姑娘一句膏藥味重,奴婢就被調去外院養傷。奴婢心裡委屈。」
胡嬤嬤接著開口。
「國公爺,育嬰房有育嬰房的規矩。宋姑娘才來三日,就處處指手畫腳。今日說帽子厚,明日說窗漏風,後日說奶娘不合用。再這樣下去,奴婢們都不知該怎麼伺候了。」
李嬤嬤也跟著說。
「一個落魄門戶的丫頭,既無經驗又無師承,憑什麼近少爺的身?小少爺年幼,哭笑無常。她哄得住一時,未必哄得了一世。」
顧錚的手指落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們來,是要我換掉她?」
趙奶娘膝行半步。
「奴婢不敢。奴婢只求國公爺明察,不要讓一個外頭來的姑娘亂了顧府規矩。」
胡嬤嬤低頭。
「國公爺,小少爺金尊玉貴,身邊人該是清白老成的。宋姑娘家貧,母親病重,最易受外人拿捏。」
李嬤嬤補了一句。
「奴婢聽說,她今日在老夫人面前還議論針線房查問之事。一個幫手,手伸得太長,怕是不妥。」
顧錚看向顧忠。
「去叫宋予白。」
顧忠應聲出去。
書房裡只剩燭火輕響。
趙奶娘以為顧錚動了念頭,哭聲放輕。
「國公爺,奴婢並非容不下新人。只是小少爺身邊,不能由著她一張嘴說什麼便是什麼。」
顧錚看著她。
「你身上的膏藥停了嗎?」
趙奶娘抿住唇。
「奴婢腰疼得厲害。」
「那便先養腰。」
趙奶娘垂淚。
「可小少爺離不開奶娘。」
顧錚拿起桌上的一張記錄。
「這三日,安哥兒吃奶最多的是劉奶娘。」
趙奶娘一噎。
胡嬤嬤忙說。
「劉奶娘年輕,哪有趙奶娘穩妥。宋姑娘偏幫劉奶娘,才處處說趙奶娘不好。」
顧錚放下記錄。
「偏幫?」
李嬤嬤接話很快。
「國公爺明鑑,宋姑娘剛進府,總要拉攏一兩個自己人。」
門外傳來顧忠的聲音。
「國公爺,宋姑娘到了。」
顧錚抬眼。
「進來。」
宋予白進書房前,把袖子理了理。她懷裡還抱著顧承安。
春桃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小被。
顧錚看見孩子,眉頭壓了壓。
「怎麼把安哥兒抱來了?」
宋予白行禮不便,只能側身低頭。
「回國公爺,小少爺不肯鬆手。奴婢若硬走,他會哭。書房近,哭聲也會傳來。奴婢想著,不如一併帶來,省得兩頭折騰。」
顧承安窩在她懷裡,眼皮半垂,嘴裡咬著紗布。見到顧錚,他哼了一聲。
「爹,凶。」
宋予白拍了拍他。
「這是你爹,不許亂評。」
顧錚看她。
「他說什麼?」
「奴婢說,小少爺見到國公爺,精神還好。」
顧錚沒追問。
趙奶娘看著顧承安親近宋予白,哭得更委屈。
「小少爺從前也親近奴婢。定是宋姑娘總抱著,才讓小少爺認生。」
宋予白站在角落,沒有急著開口。
胡嬤嬤看她不說話,膽子大了些。
「宋姑娘,你也別怪我們多嘴。你一個沒經過師承的姑娘,靠碰巧查出襪線,便要壓過育嬰房這麼多老人,誰能服?」
李嬤嬤跟著。
「顧府不是市井小戶。小少爺身邊講究多,你若真有本事,也該說出個來由,不能總拿小少爺哭不哭說事。」
顧錚的目光落到宋予白身上。
「你聽見了。」
宋予白把顧承安往上託了托,先看孩子有沒有被吵醒。
顧承安閉著眼,咬紗布咬得慢。
宋予白這才開口。
「奴婢聽見了。」
趙奶娘看著她。
「那你說,憑什麼?」
宋予白沒有看她,先問顧錚。
「國公爺是要奴婢辯清自己,還是要奴婢說小少爺這幾日的問題?」
顧錚坐直了些。
「說問題。」
趙奶娘哭聲停了半截。
宋予白點頭。
「那奴婢說。若有說錯,願扣三日工錢。」
顧忠站在旁邊,眼角跳了跳。
顧錚看她。
「你倒會拿工錢作保。」
宋予白低頭。
「奴婢最疼這個。」
書房內幾人都看著她。
宋予白抱著顧承安,站在燈影邊,舊衣袖口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她沒有辯解半句身份,也沒有說自己委屈。
只開口問。
「趙奶娘,胡嬤嬤,李嬤嬤,三位可願聽奴婢一條一條說?」
趙奶娘咬牙。
「你說。」
宋予白看向案上的沙漏。
「那便從小少爺三日未進食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