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陽光明媚。
於莉換上了一身利落得體的新衣服,挎著個小布包,喜氣洋洋地出了四合院,直奔娘家的大雜院而去。
於家的日子在胡同的大雜院裡算不上頂好,但也算過得去。於父在廠里做著普通工人,母親於母在家操持家務,自打大女兒出嫁後,平日裡最操心的就是小女兒於海棠的工作問題。
這個年代,中專生雖然包分配,但分配到哪兒、幹什麼活,這裡頭的門道可太深了。普通人家要是沒門路、沒關係,就算拿著中專文憑,頂天了也就是被分到地方的小破廠做個普通核算員或者打雜的,哪能進紅星軋鋼廠這種上萬人的大廠?更別說是風光無比的廣播站播音員了!
於莉剛邁進大雜院的門檻,院子裡幾戶正圍在水龍頭旁洗菜洗衣服的大爺大媽們就熱絡地跟她打起了招呼:
「喲,於莉回娘家啦?看這精神頭,穿得真利落!」
「可不是嘛!要不說咱們院的於莉有出息呢!年紀輕輕成了郵局的正式工,端上了鐵飯碗!」
「何止啊!聽說你找的那對象柱子,在紅星軋鋼廠都當上食堂主任了?嘖嘖,年紀輕輕有權有勢的,於莉你這眼光可真好,真有福氣啊!」
「就是就是,你對象今兒沒跟你一塊兒過來?」
於莉聽著鄰居們七嘴八舌的誇讚與羨慕,臉上掛著得體的笑,一一笑著應了聲,輕快地朝自家門口走去。
「爸!媽!」於莉清脆的一聲喊,打破了大雜院裡的嘈雜。
於父於母抬起頭,眯著眼笑道:「哎呀,莉莉回來啦!今兒怎麼回來了?柱子沒跟著一塊兒來?」
於母也趕忙擦了擦手迎上來,拉著於莉的手直看:「莉啊,快進屋!我和你爸正說這事呢,柱子也太破費了!前幾天海棠騎著那新自行車回來,說是柱子給買的,我們這心裡懸了好幾天了,這禮可太重了!」
於父也順勢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壓低聲音接茬道:「可不是嘛!買自行車得要多少錢、多少票啊!柱子再能掙,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莉莉啊,我和你媽這兩天湊了湊,把買自行車的錢和票都給你準備好了,一會兒你帶回去。咱不能白占姑爺這麼大的便宜!」
於莉聽了趕忙擺了擺手,笑著拒絕道:「爸媽這錢和票柱子給的時候就沒打算要,他特意交代的,海棠是自家人,送自家妹妹一輛自行車算不上什麼。你們二老快把錢收好,留著平日裡貼補家用,要是收了這錢,回去柱子指不定還要說我呢!」
聽到外頭有動靜,裡屋的於海棠也掀開帘子跑了出來。雖然小姑娘今天氣色紅潤、光彩照人,可一看到姐姐,眼神里不經意間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慌亂,腮幫子瞬間浮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
想起那場意外交流,於海棠至今心跳如擂鼓。那一陣短促卻讓她永生難忘的滋味……可她面上還得強裝鎮定,甚至為了掩飾心虛,故意梗著脖子嬌嗔道:「姐!你今兒怎麼有空跑回來了?你是不是來要回自行車的?這自行車是姐夫給我買的,誰也別想拿走!」
看著妹妹那張嘴硬自私、恨不得把好東西全占為己有的模樣,再聯想自家男人那心虛乾笑的神情,於莉心裡早已通透如鏡。她沒有動怒,眼神里反而多了一份寬容與通達——自家男人是個有本事的,身邊少不了狂蜂浪蝶,與其便宜了外人,倒不如縱著自家這個漂亮卻有點小心思的妹妹。
於莉溫和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於海棠一下,柔聲道:「瞎想什麼呢!自行車既然是你姐夫送你的,你安心騎著就是,姐還能跟你搶?進屋說,別站在門口。」
於莉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將屋門關嚴實,神色間多了幾分謹慎。
「怎麼還關上門了?」於父放下手中的竹竿,站起身來,跟於母對視了一眼,納悶道,「不是為了自行車的事兒?難不成海棠的工作有著落了?」
於母也湊過來,眼睛放光,壓低聲音問:「是不是柱子幫著跑關係了?」
於莉走到桌邊坐下,看著滿臉警惕卻又掩飾不住貪心的於海棠,壓著嗓子低聲道:「海棠,你的工作定下來了!」
「啊?!」於海棠嬌軀一震,美眸瞬間放大,急忙抓緊了於莉的胳膊,同樣壓低了聲音,「姐!真的假的?分到哪兒了?不會是去街道下屬的小服裝廠當會計吧?我可不想去那種小地方,整天跟一堆大媽打交道……」
於父和於母也是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大女兒。
於莉招了招手,示意一家人湊近些,這才用僅容室內幾人聽清的聲音說道:「什么小服裝廠!是紅星軋鋼廠!你姐夫給你找了廠里的領導,把你安排進了廠辦廣播站!做——播——音——員!」
「啪嗒!」
於父手裡拿的菸斗的嚇得直接掉在了地上。
於母雙手捂住嘴巴,眼珠子瞪得老大,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驚尖叫出聲來!
「啥?!紅……紅星軋鋼廠?!廣播站播音員?!」於海棠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卻被於莉一把按回了凳子上。
於海棠雙手抓住於莉的胳膊,眼眶裡泛著光,壓著嗓子急促地搖晃道:「姐!你沒騙我吧?!廣播站播音員?!我……我真能去軋鋼廠當播音員?!」
「那還能有假?!」於莉看著於海棠這喜出望外的模樣,輕聲颳了刮她的鼻子,「你姐夫找了李懷德李副廠長,人家當場拍的板!不過海棠,爸,媽,這事兒咱們自己人心裡知道就行,可萬萬不能出去嚷嚷!」
於莉面色嚴肅起來,叮囑道:「現在廠里風聲緊,楊廠長剛出了事,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呢。事以密成,語以泄敗!要是傳到大雜院那些嚼舌根的人嘴裡,指不定起什麼么蛾子。等正式去報到了,咱們再慶祝也不遲!」
於母終於反應了過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連連拍著大腿,聲音打著顫低聲道:「對對對!莉莉說得對!廣播員!老於,咱閨女要去軋鋼廠當播音員了!這事咱可千萬掖好了,不能招人嫉恨!」
於父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按捺住心中的狂喜,連連點頭附和:「對!事以密成!柱子給辦了這麼大的事,咱們可不能給柱子添亂!好啊,好啊……咱們家海棠,這回是真落到好地方了!」
聽到這裡,於海棠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愧疚。歡喜的是自己憑著姐夫一句話就飛上枝頭變鳳凰,愧疚的是自己背著姐姐和姐夫有了那樣隱秘的關係,如今姐姐卻還事事為她操心、待她如此親厚寬宏。她低下頭,緊緊握著於莉的手,小聲地叫了一聲:「姐……謝謝你,也謝謝姐夫,我以後一定聽你們的話。」